第三章 屋簷之下
第五節 收成的時候
那年龍眼成熟的季節,我們回去幫鄰居採收。
鄰居姓黃,是個七十多歲的老農夫,個子不高,皮膚曬得黝黑,手上有厚厚一層繭。他是阿嬤當年嫁過來之後就認識的鄰居,比阿嬤小幾歲,小時候叫阿嬤「月姊」。母親說,阿嬤走的時候,黃伯伯在靈前站了很久,走的時候偷偷抹了把眼睛。
黃伯伯說今年的龍眼特別多,他一個人採不完,問我們要不要回來一起採。「你阿嬤以前每年都會來幫忙。」他說,「她搬椅子坐在樹底下,幫我剪龍眼,一邊剪一邊聊天。她手很快,剪刀喀嚓喀嚓的,一個下午能剪兩大籃。」
我們回去的那天,是個大晴天。秋老虎的威力還在,太陽烈得像夏天一樣。樂樂戴了帽子不是那頂草帽,是一頂新的、黃伯伯給他的小斗笠,用竹子編的,輕巧結實,帽頂塗了防水漆,邊緣還用紅色顏料畫了幾條花紋。樂樂很喜歡,戴在頭上就不肯拿下來。
龍眼樹上掛滿了深褐色的一串一串的果實,把枝椏壓得微微下垂。黃伯伯拿了兩把長剪刀,一把自己用,一把遞給母親。他又遞了一根長竹竿給我,說高處的用竹竿打。樂樂在樹底下跑來跑去,撿掉下來的龍眼,每一顆都先放在手心裡看一看,確認沒有摔壞,才放進旁邊的竹籃裡。
採收的過程比我想像的慢。龍眼不像水果那樣一摘就掉,每一串都緊緊地連著枝椏,要用剪刀從蒂頭處剪斷。黃伯伯的手很快,剪刀咔嚓一聲,一串沉甸甸的龍眼就落下來,準確地掉進他肩上背的布袋裡。母親的手慢一些,但很穩,每一剪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傷到旁邊的果實和葉子。
樂樂撿累了,坐在樹根上休息。他仰頭看著樹頂那些還沒有被打下來的龍眼,在陽光裡閃著深褐色的光,像一串串小燈泡。
「阿祖以前也坐在這裡撿嗎?」他問黃伯伯。
黃伯伯停下手裡的剪刀,看了看樂樂,又看了看樹。「你阿祖以前不是坐在這裡撿的。她是坐那邊。」他用剪刀指了指樹的另一側,「她說那邊比較涼快,下午太陽曬不到。她每次來都坐同一個位置,我會在那裡放一張小凳子給她。她來了就直接坐上去,不用找。」
我走到樹的另一側去看。樹根旁邊確實有一塊比較平的草地,旁邊立著一塊石頭,石頭表面被坐過很多次,微微凹陷。我想像阿嬤坐在那塊石頭上的樣子,手裡拿著剪刀,膝蓋上墊一塊布,剪下來的龍眼落在布上,不會沾到土。黃伯伯在她旁邊,兩個人一邊工作一邊聊天,聊什麼呢?也許是村裡的瑣事,也許是田裡的收成,也許是孩子的近況。聊著聊著太陽就下山了。
「你阿嬤採龍眼有一個習慣。」黃伯伯走過來,在石頭上坐下來,歇了歇,「她每次採完,都會留一串掛在樹上最高的那根枝椏上,說是要留給鳥吃的。你阿公在的時候就是這樣,你阿公走了之後還是這樣。她說鳥會認得這棵樹,每年回來的時候才不會餓著。」
我抬頭看了看樹頂。最高的那根枝椏上,確實還掛著一串龍眼,顏色比其他果實深一些,因為熟得更久。風吹過來的時候它輕輕晃著,像一個無聲的鈴鐺。
樂樂也抬頭看。他看了一會兒,跑到樹下撿了一根長長的枯枝,踮著腳去勾那串龍眼,當然勾不到。他轉頭看向黃伯伯,眼神裡帶著請求。
「要留著。」黃伯伯說,「留著給鳥吃。你阿祖交代的。」
樂樂聽懂了。他把枯枝放下來,退後兩步,又抬頭看了看那串龍眼。「那鳥什麼時候會來?」
「晚上。明天早上你來的時候,那串可能就不見了。」
「牠們會全部吃完嗎?」
「會。吃不完的會叼走,帶去別的地方吃。這樣樹的種子就會被帶到別的地方去,長出新的樹來。」
樂樂聽完之後,蹲下來撿了一顆掉在草地上的、摔裂了的龍眼。他剝開殼,裡面白色的果肉露出來,汁水滲了一手。他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先是皺了一下(因為有一點澀),然後慢慢舒展,變成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好甜。」他說。
黃伯伯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你阿祖種的樹,當然甜。」
那天我們採了三大籃龍眼。黃伯伯給我們裝了滿滿一布袋帶回去,說這是最後一批了,樹上剩的不多,讓鳥吃完就等明年了。母親接過布袋的時候,多看了樹頂那串留下的龍眼一眼,沒有說話。
回程的路上,樂樂在後座吃龍眼。他把殼剝得歪歪扭扭的,果肉也剝得坑坑巴巴的,但每一顆都吃得很仔細,連果核上的最後一點果肉都用牙齒刮乾淨,然後把果核放在旁邊的一個小袋子裡,一顆一顆攢著。
「你要拿那些果核做什麼?」我問。
「種。」他說,「種在陽台上,種很多棵。」
「陽台上的花盆已經有一棵了。你種那麼多棵,沒地方放。」
「那就種在阿祖的樹旁邊。種很多棵,讓它們一起長。這樣以後就會有一整片龍眼樹了。」
我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專心地剝龍眼,嘴唇上沾著透明的汁液,在夕陽裡亮晶晶的。他說要種一整片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他不知道種一整片龍眼樹要花多少時間,不知道樹要多久才會結果,不知道他提議的這件事可能需要幾十年的耐心。但他說得那麼自然,好像樹本來就該一起長。
後來那些果核真的被種下去了。一部分種在村子裡老樹的旁邊,母親和黃伯伯挑了幾個位置,挖了小坑,把果核埋進去,蓋上土,澆水。一部分種在陽台上的小花盆裡,妻子找來幾個小的育苗盆,讓樂樂一顆一顆種進去。
樂樂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蹲在那些育苗盆前面盯著看。小苗冒出土的時候,他歡呼的聲音整棟樓都聽得到。那幾棵小苗慢慢長大,擠在同一個育苗盆裡,互相爭著陽光。後來妻子把它們分了盆,每個小苗自己住一個盆,一排排開在陽台上,像一支小小的軍隊。
那頂草帽還掛在樂樂房間的牆上。破洞越來越大,帽簷的草莖開始一節一節地斷裂,掉下來的碎屑積在牆腳,每天都要掃。母親有一次說要不要收起來,免得最後整個散了,到處都是屑。樂樂說不要收,讓它繼續掛在那裡。
「它自己要散的。」他說,「我在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沒有問。他現在已經五歲了,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一個小大人。他有他自己和那頂帽子之間的默契,我不需要介入。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帽圈上最後那幾針縫線拆開了。那九樣東西已經不在裡面了,但帽圈的布料還留著阿嬤當年縫過的上百個針孔,密密麻麻的,像一條由小洞組成的河。我沿著那些針孔的痕跡,用新的線重新縫了一圈,從頭到尾走了一遍阿嬤走過的路線。
我的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去年進步了一些。縫完之後,帽圈被固定住了,雖然帽子已經沒有帽簷了(大部分都斷掉了),但那一圈布料還維持著原本的圓形,像一個沒有邊的環。
我把這個環掛在樂樂房間的門把手上,和那條紅色的塑膠繩靠在一起。一個是阿公的繩子,一個是阿嬤的針腳。它們以前隔著帽子的布料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現在終於面對面了,在樂樂房間的門把手上並排掛著,風吹過來的時候輕輕碰撞,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樂樂進出房間的時候會碰到它們。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用手指把兩個東西撥一下,讓它們分開一些,過一陣子又靠在一起。他不說什麼,但那個動作裡有一種撫摸的意味,像在確認它們都還在。
陽台上的小龍眼樹在冬天來臨之前又長高了一截。它的樹冠開始成形了,從一根直直的莖變成了有分岔的樹形。那些分岔的枝椏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天上。但它們連著同一根樹幹。從遠處看過去,那棵小樹已經有了大樹的輪廓,只是比例縮小了好幾倍。
某個深夜,我一個人走到陽台上看它。冬天的夜空清朗,星星一顆一顆亮著,月光照在小樹的葉子上,鍍了一層銀白色的薄光。風很冷,我把外套拉緊了一些,站在花盆前面。
小樹靜靜地站著。它的樹幹比我的拇指粗一些,枝椏在風裡微微搖晃。最頂端的那根嫩枝上,掛著一片還沒完全展開的新葉,在月光裡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葉子。葉片涼涼的、軟軟的,在我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一個剛學會站立的嬰兒第一次感受到外面的風。我縮回手,葉子繼續在風裡搖晃,不因為被碰過而有任何改變。它繼續它自己的節奏,繼續它自己的生長,在月光裡安靜地進行著那些看不見的、緩慢的變化。
它會一直長。它會越長越高,越長越壯,直到有一天陽台上的花盆再也裝不下它的根。那時候我們必須決定要把它種到地上去,或者把它修剪到能夠繼續待在盆裡的大小。那是一個還很遙遠的未來,但已經可以預見了。樹不會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它必須不斷地擴張它的根、伸展它的枝,才能活下去。
我們也是。
那一天終究會來的。樂樂會長大,會離開這間房間,會帶著那些東西去別的地方。木盒子裡的九樣東西,門把手上的帽圈和紅繩,陽台上的樹,牆上的照片,他會帶走多少,會留下多少,我現在還不知道。但他會把它們以某種方式留在身邊,就像阿嬤當年把那些東西縫進帽圈裡一樣,用自己的方法把它們固定在自己的人生裡。
那是我們家傳下來的本事。把那些捨不得丟掉的東西,用各種方式留下來。用針線,用盒子,用花盆,用記憶。用一個故事,一遍一遍地講,講到它變成了聽故事的人自己的一部分。
我轉身走回屋裡。經過樂樂房間的時候,門半開著,門把手上掛著帽圈和紅繩,在走廊的夜燈光裡投下兩道細細長長的影子。樂樂在裡面睡覺,呼吸均勻。牆上的草帽碎片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在它的位置上,掛著,等著,被記得。
這就是收成的時候。不是只有龍眼熟了才算收成。一個人終於學會了怎麼留下東西,怎麼把那些東西傳下去,怎麼讓它們在別人的生命裡繼續活著——那也是收成。阿嬤種下的那棵樹,結出來的果實不只是龍眼。還有這些。還有我們。還有樂樂在月光裡分盆種下的那些小苗,還有他每天早晚蹲在陽台上澆水的背影。
那些都是收成。從一九六〇年夏天開始播種的收成,經過六十多年的陽光和雨水,終於長到了我們面前。滿樹的果實垂下來,等著被採摘,等著被剝開,等著裡面的種子落進新的土裡,開始下一輪的生長。
而我們站在樹下面,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