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二節 帽圈的旅程
筆記本被發現之後,我開始重新看那頂帽子,不是看它作為一個物件的樣子,而是看它作為一個載體的旅程。從阿公的手到阿嬤的頭,從窗邊的釘子到美雲的行李箱,從台中的牆壁到樂樂的床頭櫃。它移動過的路線,其實就是我們家移動的路線。每一個停靠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些東西,也帶走了一些東西。
我把這條路線畫在一張白紙上,從一九六〇年開始,用箭頭標出每一個點。阿公買帽子的地方(日月潭邊的榕樹下)→阿嬤家的竹籬笆→阿嬤嫁過來的房間窗邊→日月潭邊的榕樹下(拍照那一次)→窗邊的釘子(持續多年)→美雲去台北的火車→美雲的宿舍→美雲的租屋處→父親騎腳踏車載她經過的淡水河邊→台中的新家窗邊→村子裡阿嬤的窗邊(往返多次)→母親交給我的那一天→樂樂的床頭→牆上→盒子裡。
那條路線密密麻麻的,畫滿了整個紙張。我看著那些地名和箭頭,忽然覺得那不是一頂帽子的旅程,那是一個家的骨骼。每一個停靠的地方,都是這個家曾經完整地存在過的位置。帽子只是跟著,把那些位置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吸收進去,儲存在草莖之間。
樂樂看見那張圖,問我在做什麼。我解釋給他聽,他趴在桌邊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指了指最後一個點在盒子裡,然後沿著箭頭往回走,走到最開始的那個點:榕樹下。
「帽子走了好遠。」他說。
「對,從這裡走到了那裡。」我的手指從日月潭一路移動到台中,「走了六十多年。」
「它還會繼續走嗎?」
「會。會跟著你走。等你長大了,要去別的地方,你也會帶著它。」
樂樂想了一下,問了一個我沒有想過的問題:「它走了這麼遠,會不會累?」
我愣了一下。會累嗎?一頂草帽。它不是活的,它沒有腳,它不會呼吸。但六十多年的移動、搬遷、被戴上取下、被塞進行李箱裡、被掛在釘子上,那些過程對一個物件來說,也是一種消耗。它的草莖會因為反覆的彎曲而斷裂,它的帽簷會因為風吹日曬而脆化,它的顏色會因為時間而褪去。如果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會累,那帽子應該也會。
「會吧。」我說,「所以它現在在盒子裡休息了。它休息夠了,可能會再開始走。」
樂樂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回答。他把那張圖紙折起來,放進木盒子裡,和帽圈及其他東西放在一起。他說這樣帽圈隨時可以看它自己走過的路。
那之後不久,發生了一件小事。
母親在整理舊物的時候,找到了一張日月潭的明信片。是阿公買帽子那一年寄給阿嬤的,母親說阿嬤跟她提過,阿公去買帽子的時候,在湖邊的雜貨店買了這張明信片,寄到了阿嬤家。明信片上的圖案是黑白的,印著日月潭的湖景,湖面上有一艘小船,遠方是層層疊疊的山。背面寫著幾行字,是阿公的字跡:
「月:今天來這裡買帽子。湖很大,風也大。想到你戴帽子的樣子,就覺得值得走這一趟。木。一九六〇年八月。」
明信片被郵戳蓋住了部分字跡,日期是模糊的,但能看出來是八月。阿公買完帽子之後,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湖邊的雜貨店買了一張明信片,寫了這幾句話,寄了出去。他不知道阿嬤收到明信片的時候是什麼反應。也許她拿到了明信片,還沒有收到帽子,先看到這些字,心裡在猜他說的「帽子」是什麼樣的帽子。也許她收到了帽子,又收到了明信片,兩樣東西同時存在於她手上,一個是可以戴的,一個是可以讀的。阿公用兩種方式同時表達了他的心意是一種用草莖編織,一種用鋼筆書寫。
我把那張明信片放進木盒子裡,和阿嬤的那張字條放在一起。兩個人在不同的時間,用不同的方式,對對方說了一樣的話「值得」。阿公說值得走這一趟,阿嬤說她信他願意為她走很遠的路。兩個「值得」隔著六十年的時間在盒子裡碰面了,像兩條分開流了很久的河流終於匯進了同一個出海口。
樂樂對那張明信片特別感興趣。他可能是被上面的黑白風景吸引,也可能是被郵戳吸引,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看。他問我那艘小船現在還在不在湖上,我說也許還在,也許換了新的船。他說他想去坐那艘船。
「以後帶你去。」我說,「等疫情再穩定一點,我們去日月潭,坐船。」
「帶著盒子去?」
「帶著盒子去。」
「那帽子就能回老家了。」
「對。回老家看看。」
他說的是對的。日月潭對那頂帽子來說,確實是老家。它在那裡被編出來,在那裡被阿公買走,在那裡第一次被阿嬤戴上。如果可以帶著它的碎片回去,讓它在湖邊的風裡重新吹一吹,也許是一種很好的結束,或者說,一種很好的循環。
但計畫趕不上變化。那年秋天,樂樂開始上小學一年級了,課業比幼兒園重了許多,週末的時間被各種活動佔滿。去日月潭的計畫被一延再延,從秋天延到冬天,從冬天延到春天。那張明信片一直放在木盒子裡,樂樂有時候會拿出來看看,但不再提坐船的事了。他好像接受了「以後」是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時間。
然後在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陽台上第一棵小龍眼樹開花了。
那是個十二月末的早晨,天氣冷得讓人不想離開被窩。妻子去陽台收衣服的時候突然叫了一聲,我跑出去看,那棵種了快兩年的小樹,在最低的枝椏上,開出了兩簇米白色的小花。花很小,比村子裡老樹的花小一些,但形狀一模一樣,花瓣薄薄的,在冬天的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
樂樂那時候還在睡覺。我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醒他,最後妻子還是進去把他從被子裡挖了出來。他光著腳踩在陽台的磁磚上,被冷空氣激得打了個哆嗦,但看見那兩簇小白花的時候,整個人的表情一下子亮起來了。
「開花了!」他蹲下來,湊到花前面,呼吸的熱氣讓小花輕輕顫動,「它開花了!」
「它還這麼小就開花了。」妻子說。
「因為它在媽媽旁邊。」樂樂說的是旁邊那棵已經長得很高的老小樹,從村子裡挖回來的那一棵「媽媽開過花,它就跟著開了。」
我不知道植物的開花和旁邊的植物有沒有關係,但我不打算糾正他。他的解釋比科學更正確。一棵樹看著旁邊的樹開花,自己也開了。就像一個人看著旁邊的人愛,自己也學會了愛。那些東西是會傳染的。
那兩簇花只開了不到一週就謝了,但它們帶來的興奮延續了很久。樂樂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去陽台上檢查,看有沒有新的花苞冒出來。雖然那年冬天再也沒有第二波花開了,但他沒有失望。他說明年春天會開更多。
母親聽說小樹開花了,專門打了電話來道賀,語氣像聽到親戚生了孩子一樣高興。她說那棵老樹今年也開得很好,黃伯伯說明年大概會結果。樂樂在電話裡說他的小樹也開花了,雖然只有兩簇,但很白很香。母親在電話那頭笑著說,好好照顧它,過幾年就會結龍眼了。
日子繼續向前走。樂樂上了小學之後,字認得越來越多,開始能自己讀阿嬤的筆記本了。他認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拼,但他在讀。有時候他會跑來問我某個字是什麼意思,解釋完之後他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往下讀。那本筆記本變成了一本被反覆翻閱的讀物,封面因為頻繁的觸摸而更加磨損,紙頁的邊角因為翻動次數太多而捲曲起來。
有一天他讀到阿嬤寫的一段話,跑來念給我聽:
「今天把帽子拿出來曬太陽。陽光照在帽頂上,草莖看起來是金色的。我摸了一下被磨得最薄的那一塊,光從那裡透過來,照在我的手指上。那塊地方是他送帽子來的時候手指抓過的地方。也是我每天戴帽子時手指碰的地方。兩個人的手指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來了。」
樂樂念完之後,抬頭看我,說:「把拔,阿祖寫得好好。」
「哪裡好?」
「她說兩個人的手指在同一個地方留下來了。可是手指不會留在帽子裡,會留在時間裡。對不對?」
我看著他。一個七歲的孩子,讀完了一段六十年前的文字,然後用他自己的話翻譯出來,說手指會留在時間裡。那句話他自己可能沒有完全理解,但他直覺性地抓住了核心。
「對。」我說,「手指會留在時間裡。」
「那我們的手指也會。」
「也會。留在你碰過的那些東西上面。」
他把筆記本合起來,放回書櫃裡,和木盒子並排。然後他走到陽台上,蹲在那棵開過花的小樹前面,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樹幹上一處粗糙的樹皮。
「我的手指留在這裡了。」他說。
陽光從冬天的雲層縫隙間漏下來,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根細細的食指照得透亮。他沒有把手縮回來,就讓它貼在樹幹上,停了好幾秒。
那棵小樹剛好又被風吹動了一下,枝椏輕輕晃動,像是在回應他的觸碰。樹不會說話,但它可以用顫動來回答。用葉子的沙沙聲,用花開,用果實成熟。它用它的方式告訴他,你的手指在這裡,我感覺到了。
樂樂把手縮回來,站起來,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容平靜而滿足,像完成了一個不需要被見證的儀式。然後他轉身跑進屋裡去寫功課了,留下陽台上的小樹在冬天的風裡繼續搖晃。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跑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棵被觸碰過的樹。陽光還在,風還在。那頂帽子的碎片在盒子裡,筆記本在書櫃上,阿嬤的手指和阿公的手指疊在一起留在一個我們再也摸不到的地方。但樂樂的手指剛開始。剛開始留在樹幹上,以後會留在更多的地方。
那頂帽子休息了,但它的旅程沒有結束。它變成了別的形式,繼續在路上走著。在樂樂讀過的句子裡,在他觸碰過的樹幹上,在他放在床頭的木盒子裡。帽圈不再是一個具體的形狀了,它變成了一個更寬闊的東西,一個可以容納更多人的屋簷。
而那根釘子還掛在牆上。樂樂沒有把它拔掉。他說留著,說不定以後還想掛別的東西。我問他要掛什麼,他說還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會找到適合掛上去的東西。
那根釘子在空牆上等了很久。從帽子取下到現在,快半年了。它一直在那裡,頭部圓圓的,銀白色的,在白天光線下隱隱發亮。有時候我經過樂樂房間的時候會看一眼那根釘子,它什麼都沒掛,孤零零地站在牆上,像一個等待被使用的逗號。
而那個被它等待的句子,還沒有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