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一節 從牆上取下
那頂草帽掛在牆上的時間,比它戴在任何一個人頭上的時間都要久。
樂樂六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回來,站在房間門口看著牆上那頂只剩下殘骸的草帽,看了很久。我走過他身後的時候,他沒有轉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把拔,我想把它拿下來了。」
我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頂帽子。它已經不像一頂帽子了。帽頂的草莖幾乎全部斷裂,只剩下幾根還勉強連著,像一座被颱風吹垮的橋。帽簷只剩三分之一還完整,剩下的部分已經脫落,掉在牆腳被母親掃走了好幾回。帽圈倒還在,我用新線縫過的那一圈,但因為沒有了帽頂的支撐,它變成了一個軟軟的、扁扁的圓環,掛在釘子上微微晃蕩。
「你想收起來嗎?」我問。
「不是收起來。」樂樂說,「我想把它放進盒子裡,跟其他東西放在一起。」
我幫他搬了一張椅子,他踩上去,小心地從釘子上取下帽圈。草莖在他手指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踩過秋天乾燥的落葉。他把帽圈捧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那一圈密密麻麻的針孔,有阿嬤的、也有我的,幾十條時間不同、鬆緊各異的縫線,交錯在一起,像一張被反覆繡過的地圖。
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紅色的木盒子。盒子裡那九樣東西還好好地排在他當初排好的順序裡,白布墊底,每一樣都放在自己的位置上。樂樂把帽圈輕輕地放進去,蓋在最上面,像蓋了一層最後的屋頂。
盒子蓋上了,喀的一聲。
牆上只剩下那根釘子。釘子是母親來住之後我們釘的,比阿嬤窗邊那根細一些,銀白色的,頭部圓圓的。樂樂伸手摸了摸釘帽,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面空牆。
「沒有帽子了。」他說,語氣很平。
「嗯,沒有了。」
「牆看起來好空。」
我在他身邊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你覺得不習慣嗎?」
「有一點點。」他想了想,「但沒關係。它已經在盒子裡了。」
那天晚上,樂樂把木盒子搬到了自己床頭櫃上。睡覺前他打開盒子,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又輕輕蓋上。他躺下來,側著身,面對盒子,像以前側著身面對牆上那頂草帽一樣。兩個姿勢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距離近了。那些東西從牆上移到了床頭,從需要抬頭看變成了伸手就能碰到。
隔天早上,樂樂起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陽台上看他的小樹群。那幾棵從龍眼核種出來的小苗已經長到他的膝蓋高了,分散在四個花盆裡,葉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最老的那棵已經超過陽台欄杆的高度了,枝椏伸出去探向天空,像一個在張望什麼的小孩。
樂樂蹲下來摸了摸第一棵小樹的根部,那裡又冒出一片新葉,嫩綠色,葉脈細細的。他抬頭對我說:「把拔,我覺得帽子不是不見了。」
「嗯?怎麼說?」
「帽子只是換了一個地方。它還是一樣的帽子,只是現在在盒子裡了。在牆上和在盒子裡,都是帽子。就像陽台上的樹和村子裡的樹,一個在盆裡一個在地裡,但它們都是一樣的樹。」
我聽著他說這些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嬤對我說過的那句話。她站在窗邊,看著那根空釘子,說「習慣了有東西擋著,突然沒有了,反而覺得刺眼」。現在樂樂面對的是同一種情況,但他說的不是習慣,而是本質。帽子從牆上進了盒子,對他來說只是換了一個存放的位置,而不是消失了。他比當年的我,甚至比當年的阿嬤,更早地明白了這個道理,東西可以在哪裡,它的意義就在哪裡,和位置無關。
那天之後,樂樂每天還是會打開盒子看一看。有時候拿一樣東西出來在手上玩,有時候只是掀開蓋子看一眼就闔上。但他不再把它們當成需要特別保護的寶貝了,它們變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和牙刷、書包、拖鞋一樣,理所當然地存在於他的生活裡。
陽台上的小樹們繼續長著。母親每個月回村子一次,每次回來都會帶一些消息:老樹今年的葉子長得特別密,龍眼花快要開了,黃伯伯的膝蓋好了一些可以自己走路了,村子裡有人想在旁邊種一棵新的果樹問母親要不要一起。那些消息在餐桌上被講出來,樂樂一邊扒飯一邊聽,時不時插一句「那我們的樹呢」,母親就會補上一句「你們的樹也長得很好」。
我開始覺得,那頂帽子的事情真的要結束了。不是被遺忘的那種結束,是完成了的那種。像一首歌最後一個音符唱完之後的餘響,還在空氣裡震動,但你知道它已經唱完了。剩下的只是震動慢慢消失的過程。
但生活總有驚喜。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母親在整理阿嬤遺物的時候,從一個舊書包裡翻出了一本小小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深紅色的,邊角磨得發白,裡面的紙頁泛黃,有些地方被水漬糊了字跡。母親翻開看了幾頁,然後打電話給我,聲音有些顫抖。
「你阿嬤寫的。」她說,「一本日記。從她結婚那年開始寫的,寫到美雲上小學。裡面……裡面提到很多那頂帽子的事。」
那本筆記本被母親帶來了台中。我拿到手的時候,紙張已經脆得邊角一碰就掉屑。我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的日期是一九**年三月,正好是阿嬤結婚前一個月。字跡圓圓小小的,和她寫在紙片上的字一模一樣。
「今天他又來了,站在籬笆外面。這次他帶了一把花,不是買的,是路邊摘的野花,用草繩綁著。他放在籬笆上面就走了,沒有喊我。我等他走遠了才出去拿。花有十七朵,我數了。用玻璃瓶裝起來放在窗台上。他看到的時候應該會知道我看見了。」
我坐在客廳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那些文字樸素得沒有任何修飾,像一個年輕女孩在燈下一邊想一邊寫下來的日常。沒有華麗的詞彙,沒有深刻的情緒描寫,只有簡單的記錄,他來了,他走了,今天天氣很好,草帽放在窗邊曬了一整天太陽。
但那些簡單的句子裡,藏著一個完整的愛情。一個話不多的少年用一朵一朵野花表達喜歡,一個不好意思當面收下的少女用窗台上的玻璃瓶作為回應。他們之間隔著一道竹籬笆、一個拳頭寬的距離、一整條村子裡的小路,但所有的心意都在那些安靜的動作裡被傳遞了。
我翻到中間某一頁,上面寫著:
「他把帽子送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我戴上去之後,他笑了,笑得很傻。那頂帽子我打算收一輩子。收起來不一定要一直戴著,但我要一直留著。」
最後一句話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被特別強調過。阿嬤在很久以前就決定了,這頂帽子她要留一輩子。她做到了。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寫的是一九七二年,美雲上小學那一年。字跡和前面相比有了一些變化,圓潤了一些,也穩了一些,像一個少女逐漸變成母親的過程。
「今天美雲說同學笑她的帽子醜,她不肯戴去學校。我把碎花布縫上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他。如果他還在,他會怎麼做?他大概不會說話,只會默默地縫,縫完之後把帽子掛在門口,等美雲自己決定戴不戴。他就是那樣的人。我現在也是那樣的人了。我們越來越像了。」
我把筆記本闔上,放在膝蓋上。午後的陽光照在深紅色的封面上,把那些磨損的邊角照得發亮。阿嬤的字還留在那些頁面上,雖然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年,但她寫下那些字的時候的心情,隔著時間傳到了我的手裡。她想說的話,她想留住的東西,她全部都留下來了。用帽子、用筆記本、用那些縫進帽圈裡的小東西。她用一切她能想到的方式把自己的一部分固定住,讓後來的人可以找到。
樂樂從房間裡跑出來,看見我手上的筆記本,湊過來問是什麼。我把書翻開給他看那些字,他當然看不懂(有些字連我都需要猜),但他看得懂裡面的小畫。阿嬤在頁角的空白處畫過一些隨手的小圖,一朵花、一棵樹、一頂帽子的側面輪廓。樂樂指著那些圖,認出了帽子的形狀。
「這是阿祖畫的嗎?」
「對。」
「她畫的帽子,和我們那頂一樣。」
「就是那頂。」
樂樂把筆記本抱在懷裡,像以前抱著帽子一樣。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句「我們越來越像了」,看不懂,抬頭看我。
「阿祖說她和阿公越來越像了。」
樂樂想了想,問我:「那我以後也會越來越像你嗎?」
「會。你也會越來越像媽媽。你會變成很多人的樣子,因為你身上帶著很多人的東西。」
「像帽子一樣?」
「對。像帽子一樣。帽子上有阿祖的針線,有阿嬤的碎花布,有把拔的縫線,還有你塞進去的龍眼花。」我摸了摸他的頭,「你也會這樣。你身上有越來越多人的東西,最後你就會變成一個很大很大的人,大到可以讓很多人住在你裡面。」
樂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把筆記本還給我,跑回房間去了。我聽見他打開木盒子的聲音,輕輕的「啪」的一聲,然後安靜了幾秒,又「啪」的一聲蓋上。
他在確認。確認那些東西還在。
我坐在客廳裡,把那本筆記本又翻開了一次。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阿嬤用她圓圓小小的字記錄了八年的生活。那些字裡沒有提到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日常,包括天氣、農事、孩子、鄰居、那頂帽子。但正是這些日常,拼湊出了一個女人從少女變成母親的完整模樣。她笑的時候什麼樣子,她等一個人的時候什麼感覺,她把碎花布縫上帽簷的時候在想什麼。
現在那些畫面都進了我們的身體裡。我每次想起阿嬤,腦海裡浮現的不再只是一個坐在藤椅上的老人,而是那個站在龍眼樹下曬衣服的少女,那個彎腰把碎花布縫上帽簷的母親,那個在燈下寫「我要一直留著」的年輕妻子。她不再只是一個單一的形象了,她被那些日記裡的字句和帽圈裡的物件還原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著愛、等待、堅持和溫柔的人。
我把筆記本放在書櫃第二層,和那個紅色的木盒子並排。左邊是盒子,右邊是筆記本,中間隔著一本樂樂的繪本。三樣東西靠在一起,像三個不同時代的人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阿嬤的手寫字在右邊,帽子的碎片在左邊,繪本裡畫著一隻戴帽子的小熊在中間。
那是我們新的屋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