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四節 湖邊的風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2 23:00:01 字数:3968

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四節 湖邊的風

那年夏天,我們終於去了日月潭。

樂樂小學一年級的暑假,我們安排了一個三天兩夜的旅行。第一天住民宿,第二天坐船遊湖,第三天回程順道去村子裡看老樹。樂樂在出發前幾天就開始準備,他把木盒子裡那九樣東西每一樣都用棉紙包好,放進一個小背包裡,又從牆上把帽圈取下來,小心地折疊後也放了進去。他說要帶它們回老家。

「帽圈折起來會不會壞?」妻子問。

「會有一點點。」樂樂說,「但它是布的,折了可以再攤開。沒關係。」

出發那天是個大晴天。夏天的日月潭在陽光裡像一塊鑲了金邊的翡翠,湖水綠得發亮,山巒層層疊疊的,在遠方形成一圈深淺不一的墨綠色剪影。遊客比我們想像的多,碼頭上擠滿了等著搭船的人,樂樂緊緊抓著他的小背包,在人潮裡被擠得東倒西歪也不肯放手。

船來了。我們排隊上了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艙裡有冷氣,窗外的湖面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風從打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水草和濕泥土的氣味。樂樂趴在窗邊往外看,船開動的時候浪花在船舷兩側翻滾,白色的泡沫被陽光穿透,變成一串串碎鑽。

「把拔,阿祖以前坐過這種船嗎?」

「應該坐過。」我說,「以前日月潭就有遊船了,雖然沒有現在這麼大。」

「那阿公呢?」

「阿公也坐過。他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就是坐船。」

樂樂把背包抱在胸前,沒有拿出來。他只是抱著,像抱著一個陪伴。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碼頭遠了,山近了,湖中央有一座小島在陽光裡靜靜地浮著。船長透過廣播介紹那座島的名字和傳說,樂樂聽得很專心,問我那個傳說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說傳說是假的,但故事是真的,因為有人相信它,它就變成真的了。

船在湖上繞了一圈,最後回到碼頭。上岸的時候樂樂的腳步比上船的時候輕快了一些,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他站在碼頭邊上,把背包打開,拿出那個用棉紙包著的木盒子,掀開蓋子,讓裡面的東西吹了吹湖風。

「這樣它們就回家了。」他說。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輕輕地掠過木盒子裡那些小東西。照片的邊角微微掀動,龍眼核在盒子底部滾了一小圈,字條上的紙張發出了極輕的沙沙聲。樂樂沒有把它們拿出來,就讓它們待在盒子裡,讓風從上方經過,像一個無聲的問候。

我在旁邊看著他,忽然想起幾年前也是在這個湖邊,也是這樣一陣風,把草帽從樂樂頭上吹起來,我們六隻手同時伸出去抓住它。那時候樂樂還是個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孩子,那頂帽子雖然舊了但還維持著帽子的形狀。現在帽子已經散了,變成了一個盒子裡的碎片和牆上的一個圈。但那陣風還是一樣的,帶著同樣的水草味和濕泥土的氣息,從同樣的方向吹過來。

那天下午我們去了那棵大樟樹。樹還在,比幾年前更茂盛了,樹冠撐開來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樹下的長椅坐滿了人,有年輕情侶在自拍,有家庭在吃零食,有一個老阿公獨自坐著看湖發呆。我們沒有坐下來,只是繞著樹走了一圈,樂樂在樹根旁邊蹲下來,從背包裡拿出那個木盒子,打開蓋子,讓裡面的東西再一次吹風。

「阿祖和阿公坐在這裡的時候,風也是這樣的嗎?」他問。

「應該也是。他們那時候坐在樹下,風從湖上吹過來,吹動了阿祖的帽簷。」

「阿祖有沒有伸手去壓?」

「有。照片裡她的帽子是戴好的,沒有被吹走。」

樂樂笑了笑。他蓋上木盒子的蓋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然後他把背包背好,牽起我的手,說:「把拔,我們回家吧。」

回程的路上,我們在村子裡停了一站。母親已經先到了,黃伯伯也在。老樹今年的龍眼結得比去年更多,整棵樹被壓得彎彎的,每一根枝椏上都掛著一串一串深褐色的果實。黃伯伯說再過一個星期就可以採了,問我們要不要留下來等。我們說這次不行,下次回來再幫忙。

樂樂跑到老樹旁邊,蹲下來看他當初種下的那兩棵小苗。小苗已經長到他胸口高了,葉子茂密,枝幹挺直,看起來精神很好。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棵的樹幹,又摸了摸另一棵,然後從背包裡把木盒子拿出來,打開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排在地上。

照片、字條、龍眼核、頭髮、葉子、花瓣、珠子、紙片、帽圈。九樣東西排成一排,在他面前,在老樹的陰影底下。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那些東西上面,讓它們每一個都帶著自己的影子。

樂樂蹲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帽圈拿起來,從我口袋裡摸出那張日月潭的明信片,出發前我把它夾進去的,放在帽圈中間。帽圈圍著明信片,像一個框。

「這樣就齊了。」他說。

他把帽圈和明信片並排放好,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老樹,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十樣東西。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每一樣東西,從左到右,依次碰過去。像一個人在點名,確認所有人都到齊了。

「我們要回家了。」他對那些東西說,「你們想留在這裡的可以留,想跟我走的可以走。」

那些東西當然不會回應。但他說完了之後,開始把它們一樣一樣收起來。照片收進盒裡,字條收進盒裡,龍眼核、頭髮、葉子、花瓣、珠子、紙片,全都收進盒裡,蓋上蓋子。然後他把帽圈拿起來,折好,放回背包。最後拿起那張明信片,看了看,也放進了背包。

全部都帶走了。

我蹲在他旁邊,問他:「你不是說讓它們自己選嗎?」

他笑了笑:「它們選了。它們不想待在這裡。這裡太安靜了,它們想跟著我。」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那些東西被阿嬤縫進帽圈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要和帽子一起移動。它們不屬於靜止的地方,它們屬於在路上的人。如果有一天樂樂決定在某個地方停下來,永遠不走了,那些東西也許會選一個角落安頓下來。但現在,它們還想繼續走。

離開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母親站在門口送我們,手裡提著一袋黃伯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龍眼,說是讓我們帶回去吃。樂樂接過那袋龍眼的時候,忽然從背包裡拿出那張明信片,遞給母親。

「阿嬤,這個給你。」

母親接過來,在車燈的微光裡看了看那張明信片。阿公寫的字,日月潭的風景,六十多年前的郵戳。她看了很久,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褪色的鋼筆字跡,然後把明信片翻過來,又看了背面。

「你確定要給我?」她問樂樂。

「對。你比我更需要它。阿公寫信給你媽媽的,你媽媽已經不在了,那應該給你。」

母親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把明信片小心地收進圍裙口袋裡,然後蹲下來,輕輕抱了抱樂樂。

「謝謝你。」

「不客氣。」樂樂在她懷裡說,「阿祖的東西,要分給所有記得她的人。」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從後照鏡裡看見母親還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張明信片,燈光把她微微彎曲的背影照得很清晰。車子越走越遠,那個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樂樂在後座剝龍眼吃。黃伯伯摘的龍眼又大又甜,汁水順著他的手流下來,他把手指放在嘴裡吸了吸,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把拔,下一次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你想什麼時候回來?」

「龍眼熟了的時候。」

「那就是明年夏天。」

「好。」他把一顆剝好的龍眼遞到前面來,塞進我嘴裡。果肉在舌尖化開,甜得發膩,但我還是吃了下去。

車子繼續行駛在黑夜裡的公路上。湖邊的風已經遠了,村子的燈光也看不見了。但那些東西還在車裡,在樂樂的背包裡,在木盒子裡。帽圈安靜地疊著,照片疊著字條,龍眼核靠著珠子。它們剛剛在老家吹過風,現在要回到台中的牆上和書櫃裡,繼續它們的日常。

新的屋簷已經不只是那個家了。它是所有這些移動。從村子到台中,從牆上到盒子裡,從盒子裡到背包裡,從背包裡到湖邊再到村子再回到台中。那些移動本身就是屋簷的形狀,一個隨著我們移動而移動的陰影,不管你走到哪裡都跟著你,為你擋住從任何方向吹來的風。

樂樂睡著了。龍眼的殼散在他座位旁邊,果核被他用衛生紙包好放進另一個小袋子裡。那些果核在黑暗裡安靜地躺著,等著被帶回陽台上種進土裡,長出下一批小樹。

我在開車,妻子在旁邊睡著了。車裡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樂樂均勻的呼吸聲。外面的黑夜一片一片地掠過,路燈和民家的燈光間隔著出現,明滅交替。

我忽然想起那張明信片。阿公寫在上面的一句話「想到你戴帽子的樣子,就覺得值得走這一趟」。他說的是一九六〇年的那一趟,為了買一頂草帽走了很遠的路。但這句話放在今天也適用。想到我們戴過那頂帽子的樣子,想到樂樂在湖邊打開木盒子的樣子,想到母親收下明信片時眼眶紅了卻沒有哭的樣子,就覺得值得走了這六十多年的路。

值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車子轉進台中市區的街道,路燈的光芒從橘黃變成白色,街道兩旁的房子一棟一棟掠過。離家越來越近了。陽台上的小樹們在等我們,牆上的釘子在等我們,書櫃第二層的空間在等我們。它們各自帶著自己的影子,安安靜靜地、長長久久地,等著我們帶著更多的記憶回來,放進它們旁邊,讓屋簷再擴大一點、再厚實一點。

我把車子開進停車格,熄了火。樂樂在後座翻了一個身,嘴裡模糊地嘟噥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我沒有叫醒他,讓他繼續睡。

陽台上的小龍眼樹們在月光裡安靜地站著。它們的葉片被夜風吹得輕輕搖動,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著銀白色的微光。其中有兩棵已經比陽台欄杆還高了,枝椏伸向夜空的方向,像是要夠到什麼。

妻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我到了沒。我說到了。她揉揉眼睛,打開車門,冷空氣灌進來,樂樂縮了縮脖子,仍然沒有醒。我把樂樂從安全座椅上抱出來,他軟軟地靠在我肩膀上,身體是暖的,呼吸是均勻的。他手裡還握著一個沒剝完的龍眼,殼已經裂了,果肉露在外面,沾滿了他手心的汗。

我沒有把他手上的龍眼拿掉。就讓它握著,讓它在睡夢裡繼續被握著。那是他今天從老樹上摘下來的果實,是他和阿祖的樹之間最新的連結。在他手心裡,夢裡也許還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滿樹的龍眼,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灑了一身碎金。

而我抱著他,走上樓梯,走進家門,走過那面掛著帽圈的牆,走過書櫃第二層那個放著木盒子的位置,走過陽台落地窗旁小樹們站立的方向。經過那些的時候,樂樂在睡夢裡微微笑了一下,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那個笑讓我知道所有的屋簷都還在。都還好好地撐在那裡。即使帽子散了,屋簷也沒有塌。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根新的枝椏,從舊的樹幹上長出來,伸向自己的天空。但我們的根,牢牢地連在一起,在同一個土裡。

月光照進陽台,照在那幾棵小樹上,把它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排站得很近的人。它們的葉子在風裡互相碰觸,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說些什麼。也許是在說晚安。也許是在說我們都在這裡。也許只是在說,明天又會是一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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