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五節 屋簷下的所有人

作者:幸運之星降臨人間 更新时间:2026/8/23 23:00:01 字数:3467

第四章 新的屋簷

第五節 屋簷下的所有人

那年夏天過後,樂樂升上了小學二年級。他長高了,腿變長了,跑起步來像一陣風。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每天去碰牆上的帽圈,但每次經過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轉頭看一眼。那個動作已經變成了身體的記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

陽台上的小樹們繼續長著。那棵最大的我們已經叫它「老樹第二」,在夏天結束之前開了第二波花,雖然不多,只有幾簇,但結出了幾顆小小的龍眼。樂樂每天去檢查它們,看著它們從綠色變成淺褐色,再變成深褐色。成熟的過程很慢,但他很有耐心。最後他摘了三顆,一顆給母親,一顆給妻子,一顆留給自己。他咬開果肉的時候,滿臉都是「太甜了」的表情。

母親的身體在那年秋天有了變化。她的膝蓋越來越不聽話,走路需要拄兩根柺杖了。但她還是堅持每個月回村子一次,去看看老樹,去跟黃伯伯聊聊天。我們勸她不要這麼頻繁地跑,她說:「樹在那裡,我就要回去看。你們年輕人不懂,樹和人之間有一種約定。你照顧它,它就照顧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手撐著柺杖,白髮在窗外的陽光裡閃著銀光。樂樂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母親低下頭,摸了摸他的頭髮,眼神裡有種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溫柔。像一個人在看著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

那年冬天,村子裡傳來消息,黃伯伯要搬家了。他的兒子在台南幫他買了房子,接他過去住。老屋要賣掉,院子裡的龍眼樹也要交給新屋主照顧。母親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我去跟新屋主打個招呼。」

她真的去了。她拄著兩根柺杖,坐我們的車回村子,找到了那個新屋主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和樂樂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母親站在院子門口,指著那棵老龍眼樹,對那對夫妻說:「這棵樹是我媽媽種的,六十多年了。每年夏天都會結果,很甜。能不能請你們繼續照顧它?」

那對夫妻互相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小女孩跑過去摸了摸樹幹,仰頭看著滿樹的枝椏,笑了。

母親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站在院子門口,又看了那棵樹一眼,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來。上車的時候她扶著車門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什麼。我扶她坐好,她輕輕說了句:「這樣就好了。樹有人照顧,我就放心了。」

從那之後,母親回村子的次數慢慢變少了。她的身體不再允許她長途奔波,雖然她想,但力不從心。她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和老樹保持聯繫,透過樂樂帶回來的消息。樂樂每次去村子回來,都會跟她說樹長得怎麼樣了、小女孩有沒有在樹下玩、樹上的龍眼結了多少。母親聽得很認真,像在聽一個她最喜歡的故事。

那棵老樹從此由另一家人照顧了。但它的根還在原來的地方,它的枝椏還是每年春天開花、夏天結果。它不知道照顧它的人換了,它只知道陽光照下來的時候要伸展葉子,雨水落下來的時候要吸收養分,風吹過來的時候要搖晃。它做好一棵樹該做的事,和誰在旁邊照顧無關。

我們的屋簷又擴張了一些。從家族延伸到鄰居,從村子延伸到城市。那頂帽子當初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心意,現在它變成了一張更大的網,把本來不相干的人也網了進來。黃伯伯、新屋主、那個摸樹的小女孩、幼兒園裡聽樂樂講故事的同學、陽台上的鄰居、學校裡的老師,他們都因為這頂帽子或這棵樹,和我們產生了一種淡淡的連結。那種連結也許不會持續很久,也許只是一瞬間的交集,但它們確實存在過。像樹上的花被風吹到遠方,落在某個不認識的人肩上,那個人抬頭看了看樹的方向,不知道花從哪裡來,但覺得很美。

樂樂九歲生日那天,我們沒有辦派對。他自己說想安靜地過,做一件特別的事。他選的特別的事是把木盒子裡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排成一圈,然後坐在中間。

「這是屋簷。」他說,「把所有東西圍成一圈,就是一個屋簷。我坐在裡面,就不會被風吹到了。」

我和妻子坐在沙發上看著他。他坐在地板中央,周圍圍著照片、字條、龍眼核、頭髮、葉子、花瓣、珠子、紙片、帽圈、明信片。還有一些新的東西,例如:陽台上撿來的龍眼樹落葉、從村子裡帶回來的一小截枯枝、幼兒園時老師送的紀念品、黃伯伯給的小斗笠。他把自己擁有的所有和那頂帽子有關的東西,全部圍在了身邊。

他坐在那圈東西的中間,安靜地待了一陣子。然後他站起來,把東西一樣一樣收回去,放回木盒子裡。最後一個放進去的是帽圈,他把它在盒底攤平,讓其他東西蓋在它上面,像蓋了一層被子。

「生日快樂。」我說。

他笑了笑,說:「今天生日的人應該是我,但帽子也是今天生日。六十幾年前的這一天,阿公在湖邊的雜貨店買了那張明信片。所以帽子和我是同一天生日的。」

我和妻子互相看了一眼,沒有戳破他。就算日期對不上也不重要了。他選擇了這一天做為帽子的生日,那就從這一天開始算。新的記憶會蓋過舊的,新的日期會變成真的。只要他相信,那就是真的。

那天晚上,母親打電話來祝樂樂生日快樂。她在電話裡說了一件事,是她最近整理東西時發現的。阿嬤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在寫完「我們越來越像了」那句話之後,隔了幾頁空白,最末頁寫了幾行字,字跡已經很淡了,但勉強還看得出來:

「如果有一天這頂帽子不在了,不要難過。帽子可以不在,但屋簷不會不在。只要你們還記得我,記得他,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路,屋簷就一直在。我不會走。我在你們的屋簷底下。」

母親念完那段話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她說:「你阿嬤早就知道了。她知道有一天帽子會不見,所以她提前把話寫好了,等著我們看到。」

我把那幾行字抄下來,放在木盒子裡,壓在最底下。現在那個盒子裡有十一樣東西了。從九變成十,從十變成十一。以後還會繼續增加,會有新的東西被放進去,舊的東西會被重新排序。那個盒子會越來越滿,最後可能會蓋不上。但那時候我們會換一個更大的盒子,讓所有的東西都能被裝進去。

陽台上的小樹群在那年冬天經歷了第一次強烈寒流。氣溫驟降到十度以下,有幾棵小樹的葉子凍傷了,變黃、捲曲、脫落。樂樂很擔心,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出去看一眼,確認它們還站著。母親說不用擔心,樹不怕冷,它們會自己調整,只要根部沒有凍傷,春天來了就會重新長。

春天真的來了。那些被凍傷的小樹在三月中旬冒出了新芽。嫩綠色的葉片從舊枝的傷口旁邊擠出來,比去年更小但更厚實,像是經過了冬天的考驗之後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樂樂蹲在它們前面數新芽的數量,數完之後跑進來報告說每一棵都活了。

母親聽見了,坐在客廳裡微笑。她的柺杖靠在沙發旁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她銀白的頭髮染成金色。她的眼睛看著陽台的方向,眼神平靜而滿足。

我坐在她旁邊。我們都沒有說話。客廳裡只有廚房裡妻子準備午飯的聲音,還有樂樂在陽台上對著小樹說話的細細碎碎的聲響。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溫暖的白噪音,填滿了整個空間。

牆上的帽圈安靜地掛著。釘子穩穩地托著它,像一個老朋友在履行一個永遠不會過期的承諾。它已經掛在那裡快兩年了。樂樂偶爾會拿下來擦一擦灰塵,再掛回去。它不再像一開始那樣需要被頻繁地關注了,它已經變成了這個房間的一部分,像窗簾、像書櫃、像地板。你每天經過它,不會特別停下來看,但如果有一天它突然不在了,你會立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消失了,那個房間突然就不完整了。

那就是屋簷。你不會時時刻刻想著它,但你知道它在。當風雨來的時候,你低頭走進去,發現陰影已經在那裡等著你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走進去。

那天下午,樂樂在陽台上喊我。我走出去,他蹲在老樹第二前面,手裡捧著一片剛落下來的新葉。

「把拔,你看。」他把葉子遞給我,「它是從樹頂掉下來的,但裡面有一個小洞。你看這裡。」

我接過來看。葉片的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圓孔,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穿的。樂樂說:「是蟲咬的。葉子被蟲咬了,還是繼續長。它沒有因為被咬了就死掉。」

「對。葉子會帶著傷口繼續長。」

「和帽子一樣。」他說,「帽子破了,還是繼續掛在牆上。」

我蹲在他旁邊,把那片葉子還給他。他把葉子舉起來對著陽光,光從那個小洞裡穿過來,在我們腳邊投下一個極小極圓的光點。那個光點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個微型的月亮。

「把拔,我想好了。」他看著那個光點說,「以後我長大了,要種很多很多樹。不是為了吃龍眼,是要讓很多屋簷長出來。每棵樹都是一個屋簷。樹長大了,就可以讓很多人坐在下面躲太陽。」

「好主意。」我說,「那你要種多少棵?」

「很多。」他說,「從阿祖的樹開始,一棵變兩棵,兩棵變四棵。我們家的人也會一直變多。每一個人都是從同一棵樹上分出來的。所以只要繼續種,屋簷就會一直變大。」

「大到可以罩住多少人?」

他想了想,把手裡的葉子舉得更高一些,讓那個光點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燦爛。

「大到可以罩住所有人。」

風從陽台外面吹進來,吹動了那棵老樹第二的葉子,沙沙沙的。其他幾棵小樹也跟著搖晃。它們站成一排,在春天的陽光裡各自伸展著自己的枝椏。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天上。但它們連著同一面牆,同一個陽台,同一間屋子。

屋子裡,牆上的帽圈微微晃動了一下。它大概也聽見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