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秋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只神秘的黑猫,加上注意力都用在怎么呛那个老师身上了,压根没注意到林夏被安排在了哪个座位。
直到她现在站在自己那张永远位于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旁,看着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才终于反应过来。
“呃,你坐这啊?”
与别的同学那种堆起高高书墙、恨不得把脸全挡住的课桌不同,林夏的这张桌子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卷子。
其中一部分是白卷,另一部分则有笔迹和批改痕迹,大概是因为这个座位空置太久,不知不觉就被周围同学当成堆杂物的地方了。
“嗯,随便收拾一下就行,刚好就你这旁边有空位。”
少年微微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随后伸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你别看现在这样,我刚进教室的时候,这上面的东西堆得比现在还多,都快顶到我下巴了。”
“哦、哦。”
江辞秋有些僵硬地点点头,拉开椅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她倒不是不适应和别人做同桌。
作为一名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资深社畜,她早就习惯了坐那种连个挡板都没有的长桌。
哪怕旁边的同事打电话和客户吵得热火朝天,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继续敲自己的代码。
要知道,单独办公室可是上司和老板才能有的待遇,和普通打工人没关系。
但,和林夏同桌这件事不太一样。
就在她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两个男生转过身来,嘻嘻哈哈地开始从林夏的桌子上往回搬东西。
“抱歉啊林夏,我看你请了这么久的病假一直不来,实在没地方放了,所以就往你这放了点卷子。”
“我也是我也是!真不好意思啊,这根棒棒糖给你,就当是占你桌子的赔款了!”
林夏接过糖,好脾气地表示没事,并准确地报出了这两个男生的名字:“没关系的,张宇程、吴越,我刚出院回来,进度不一定跟得上,到时候可能还要多问你们几个问题呢。”
被叫到名字的张宇程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而旁边戴着眼镜的吴越则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这开学第一天露了个脸就请假了,这么久没来,居然还记得我们的名字?”
林夏笑了笑,没有回答。
得益于身体的变化,他现在的感知能力和记忆力可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
而正是因为这份敏锐的感知,他现在感觉到,坐在自己身旁的挚友,和之前相比好像变了不少。
动作的停顿、微表情的变化、甚至连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都与他记忆里那个总是紧绷着神经、哪怕自己疲惫也会露出笑容不断鼓励他的少女有些不同。
但林夏一时又说不上来具体的变化究竟在哪里。
“恭喜江哥,也终于成了我们班最后一个脱离单桌的人了~”
收拾完桌子,前面的张宇程忽然把话头转向了江辞秋,挤眉弄眼地八卦道:“说起来,林夏,你和江哥到底是啥关系啊?我看她之前经常去医院给你带笔记,你俩不会——”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露出了一个“你懂的”的笑容。
“没有没有,别瞎猜,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林夏苦笑着摆了摆手,赶紧澄清,同时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留意江辞秋的表情。
正常的女孩子被这么开玩笑可能会害羞,但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如果是阿秋的话大概率会生气。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坐在身边的少女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怎、怎么了?”被她这种毫不避讳的目光盯着,林夏反倒先有些不自在了。
“没怎么。”江辞秋单手托着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怀念,“只是觉得,很久没见过你穿校服的样子了。”
“哦——~”
此话一出,前排的两个男生立刻发出了更加夸张的起哄声。
在同学的哄笑中,林夏白净的脸上也浮起了一抹微红。
“也没有很久吧?”他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口,错开视线,“七个月前,开学典礼那天我不是还穿了来着?”
江辞秋心说哪里七个月,我都十几年没见你这张脸了。
“七个月还不久吗?高中时间过得很快的,几个月一两年弹指一挥就——”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注意到前排的两个男生全都用看外星人一样的诡异目光看了过来。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了什么。
对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上学跟坐牢一样度日如年的苦逼高中生来说,这种社会人发言确实有点脱离实际了。
“咳,我是说七个月没穿校服,你肯定落下不少进度,等下上课当心什么都看不懂。”
啧,怎么越描越黑,这话听起来怎么也这么爹味。
江辞秋懊恼地咂了咂嘴。
而一旁的林夏看着她皱起来的眉毛,反倒轻笑出声:“放心,有阿秋你之前每周都去医院帮我补习,我应该还是能听懂个七七八八的。”
听到“每周都去医院补习”这种相当有想象空间的话,前面八卦的张宇程眼睛一亮。
但他刚想继续打听两人的关系,上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OK,Class begin.”
随着走上讲台的英语老师开口,全班学生在英语课代表伊莉娅的“Stand UP”中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只有江辞秋慢了半拍,像是看到大家都站了才意识到自己也要站一样,慢吞吞地起身。
“没休息好吗?看你今天困困的,没什么精神。”在起立鞠躬的间隙,林夏微微偏过头,小声问道。
“嗯,昨天晚上熬夜了。”
这也不算撒谎,毕竟她在穿越回来的前天晚上的确是坐在工位通宵改了一晚上代码。
“你怎么还在熬夜?”林夏压低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赞同的责怪,“上次在医院的时候,我明明和你说过要注意休息的。”
“安了安了。”江辞秋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只要不是连着熬十四天,死不了人的。”
对她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显然不是这具年轻的身体能不能熬夜,而是看不懂刚刚从前排传下来的这张英语卷。
上面的答题笔迹确实是她本人十六岁时留下的没错,可这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少女嘴角抽了抽,痛苦地揉了把自己的眉心。
工作之后遇到任何外语资料都是直接丢给AI翻译的,她的英语阅读能力早就退化了,更别提看懂现在老师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的什么虚拟语气了。
听着讲台上中年女教师滔滔不绝的讲解,林夏抬头看了会儿黑板,发现自己确实能够跟上,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看一旁正对着卷子愁眉苦脸的江辞秋,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江辞秋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林夏侧过脸,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要分享一个只能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只是觉得,能重新回来上学这件事挺神奇的……就像在做梦一样。”
江辞秋闻言,身体一僵。
这也是她此刻的内心想法。
能奇迹般地回到学生时代,坐在教室里和本该死在十三年前的挚友做同桌,听着老师枯燥却令人安心的讲课声——
这画面,是她过去十三个绝望而麻木的年头里,只有梦中才有可能见到的场景。
窗外的香樟树上,早蝉正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
斜阳穿过玻璃洒在两人的桌面,烘烤出卷子上的油墨香气。
江辞秋抬眼看着少年那张重又转回去看向黑板的专注侧脸,嘴角在不知不觉间也扬起一个弧度。
“……是啊。”
“就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