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错了什么吗?”
江辞秋没想到林夏会忽然抛出这个问题,支起身子略带茫然地眨了眨眼。
“欸?为什么这么问?”
“……算是好朋友的直觉吧。”
林夏双臂揽住自己并拢的膝盖,微微侧过脸,投来的目光里盛满担忧与自责。
在他看来,明明直到刚才两人的气氛还很挺好的。
而江辞秋忽然提起那么沉重的话题,肯定是因为自己无意中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事——虽然这样的话他绝不可能直接说出口。
他不想让她愧疚,更不想让阿秋觉得她是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易碎品。
“没有啦,你太敏感了,”江辞秋咬了咬下唇,决定拉出另一个自己当挡箭牌,“我只是想起了魔法少女红霞而已。”
拜托了,虽然从来没拿过魔女狩猎major,但作为山海市魔法少女讨论度TOP1的另一个我!
“红霞?”
林夏眉峰一蹙,想起了昨晚那条引爆整个魔法少女讨论圈子的“I stay”。
“对啊,不是都传她要退役吗,明明出道的时候跟太阳一样耀眼,结果硬撑到现在,也快变成队伍里拖后腿的负作用老将了。”
江辞秋抬起手,指尖虚虚对准半空中的耀阳。
下午三点刚过,正是阳光毒辣的时候,然而江辞秋的视线却轻易穿透了刺眼的强光,落向了虚无缥缈的更远处。
太阳总会落下、再惊才绝艳的魔法少女,在时间与伤痛的侵蚀下要么堕落异化,要么黯然退役,就连命运恩赐怜悯的七日青春,也终有拉下帷幕的时刻。
“……阿秋觉得,英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很笨的人。”
江辞秋几乎想都没想就给出了回答。
“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自我感动、牺牲一切,到头来却得不到应有的感恩,甚至还可能被自己保护的人当成异类怪物防备排挤。”
她想起了转生之前的自己,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
明明只是因为林夏的死而心灰意冷,不想再与魔法少女扯上任何瓜葛,却在“保密需求”和“安全原因”的大旗下,被效忠八年的组织清除记忆,连续的删除手术差点把她变成脑死亡的植物人。
那些被删得七零八落的过往,直到现在都拼不回完整。
“我不这么觉得。”
身侧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江辞秋的唇线猛然绷紧,绯红色的眼眸惊异地转向林夏。
记忆里,林夏很少这样当面直接反对她。
他向来温柔,哪怕是听到完全错误的言论,也会挑在事后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用委婉的方式纠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寸步不让。
“在我眼里,无论是阿秋你,还是红霞与其他的魔法少女,全都是无比耀眼的勇者。”
少年的语气认真到近乎虔诚。
在因为怪病入院的这几年里,正是靠着江辞秋风雨无阻的探望与打气,还有屏幕里魔法少女们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坚持与祸兽作战的英姿,他才有了继续与命运抗争的勇气。
“所以,我不允许阿秋用这种话去贬低英雄,哪怕在我的世界里,阿秋你也是同等重要的英雄,我也一样会反驳你。”
撞上那双清澈剔透、甚至带着几分执拗光彩的眼眸,江辞秋心头猛地一跳,竟率先败下阵来,慌忙狼狈地偏过头去望向远方翻涌的浪。
可恶,不要用这种中二且闪闪发光的轻小说热血男主眼神去看一个已经三十岁的社畜啊!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照你这意思……合着对你来说,我也算英雄?”
林夏毅然地点了点头。
对他来说,江辞秋不仅是青梅竹马,更是卧床不起的那段时间里他的精神支柱。
“欸,没想到啊,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这么喜欢,这让兄弟我真的是很难做啊——”
江辞秋故意拖长了语调,而“喜欢”二字也像火星落入干草,呛得林夏喉间一哽,滚烫的红一路烧到了脖颈。
“不是那种喜欢!”
“我知道,不然就真做不成兄弟了。”
少女白了他一眼,随后狡黠地笑了笑,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看着她脸上的坏笑,林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在不自觉间也扬起了些弧度。
“英雄啊……没想到我也能成为别人的英雄呢。”
江辞秋仰天长叹一声,拍了拍裤腿上的细沙站起身,慢悠悠踱向远方湛蓝的大海。
“提前打好预防针,我对英雄的定义可是很苛刻的,得是那种不论时间地点,只要我喊一声救命,就能立刻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眼前的类型才行。”
“那感觉要会空间移动的魔法才行啊。”
“对啊,难度很高的,怕了吧?”
林夏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保持着几米距离。
“我会努力的。”
“嗯?”
少女小步前行的身形一顿。
略显西斜的阳光从她前方倾泻而下,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圈微光,林夏一时间看不清她侧过半边脸庞时露出了什么神情。
但尽管如此,他依然回答得十分坚定。
“我会努力,成为阿秋你口中那样的英雄的。”
“……只是身体素质变好了一点而已,就忙着开始做英雄梦了?”
江辞秋的语气中悄然多了丝抵触与酸涩。
她不希望林夏和未来的自己一样,为了虚无缥缈的保护欲落得孤家寡人遍体鳞伤的下场。
当英雄可是这天底下性价比最低的事情啊,笨蛋。
五险一金都不一定够覆盖一年到头各种后遗症和职业病的检查、药物,还要签厚度堪比词典的保密协议,脑子没点病谁愿意当啊?
“嗯,一个谁都不会失去,所有人都能笑着回家的梦想。”
“轻小说看多了吧你。”
江辞秋原地停顿了两秒,猛地折返回来,一把扯过林夏的衣领,将少年的脑袋死死按进怀里就是一通揉搓。
“幼稚!中二!空想家!究极笨蛋杂鱼!”
“阿秋,别揉了…蹭、蹭到了——”
林夏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间传出,江辞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少年的脸颊正贴在自己被紧束的胸口前。
意识到好兄弟授受不亲的她赶紧拉开距离,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咳,闹半天有点渴了,你去帮我拿下水,就在我包的侧兜里。”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台阶,两人的双肩包和挎包都放在那里。
林夏顺了顺被揉乱的头发,有些担心地回望了她一眼。
“怎么,担心我被夜波大人抓走吗?”江辞秋毫无危机感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都说它只会抓情侣的,放心啦,怎么抓也抓不到我这条单身狗头上的。”
少年像是被这个理由说服了,点点头,转身走向沙滩台阶。
“啧,又没忍住在这家伙面前表现得很幼稚了,江辞秋啊江辞秋,你心理年龄都快够当他爹了!能不能成熟稳重一点?”
江辞秋一边在心里痛斥自己刚刚的表现,一边继续向大海走去。
拍打着沙滩的海浪逐渐没到小腿肚的位置,感受着那沁人的凉意,少女不知不觉间已经又向前走了十几步。
眼前的海蓝不断向天际延伸,与颜色稍浅的天空在视野尽头缓缓相融。
直到现在,江辞秋才真正理解“水天一线”这个词的含义。
“风景真不错……拍一张当手机壁纸好了,顺便给那家伙发一份。”
少女摸出手机,横屏对准眼前的景色,海天相接的完美构图框入镜头,按下快门,一气呵成。
“搞定!拍照也不是很难嘛,说不定我有成为摄影师的天赋——”
江辞秋美滋滋地点开相册预览,然而嘴角的笑容却在视线移至画面右下角的瞬间凝固。
清澈见底的海波下,一具通体漆黑的人鱼正静静悬浮在那里,溃烂的皮肉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猩红的眼球。
而每一颗眼珠,都正透过屏幕,死死盯视着站在水中的她。
“……这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