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了。
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姜大柱把碗筷收拾到灶台上,拿凉水冲了冲。锅里还剩了半碗粥,他倒进一个小陶盆里,用碟子扣上,搁在灶台角落里,说明早热一热还能吃。
天已经黑透了。油灯里的油不多,火苗只有豆子大小,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瘦。姜大柱走到院门口往外探了探头,把院门闩好,又把窗户底下那块破塑料布掖紧了。转身走回来的时候,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水果硬糖。
透明塑料纸包着,糖已经有些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塑料纸印着模糊的橘子图案,颜色都印歪了,红不是红黄不是黄,糊成一团。
“昨儿帮王叔家搬东西,他给的。”他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她掌心里那颗糖,声音里带着一点舍不得,“哥没舍得吃。你含着,别嚼,嚼了很快就没了。”
姜辞剥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很淡,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儿,说不上好吃。可那股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整个嘴里都是甜的,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甜吗?”
“甜。”糖在嘴里滚了一圈,含含糊糊地又补了一句,“真甜。”
姜大柱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咧嘴的大笑,是抿着嘴的、眼睛弯弯的那种笑,好像她的这一个“甜”字,比他吃了糖还高兴。
那天晚上躺回木板床上的时候,姜辞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颗糖的包装纸——她留下来了,没扔。薄薄的塑料纸,印着歪歪扭扭的橘子图案。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又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股潮潮的霉味,混着干草的气息,算不上好闻。可她觉得这股味道让她踏实——比鹅绒被踏实,比香薰蜡烛踏实。隔壁姜大柱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听不清楚,但尾音带着笑。姜辞含着嘴里最后一点甜味,也笑了笑,闭上了眼。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听见灶房里有动静。
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灶房门口。姜大柱已经蹲在灶台前了,背对着她,背影瘦削,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褂子凸出来两块。潮柴点了半天才着,灶房里全是烟,他低着头吹火,呛得直咳嗽,拿袖子捂着嘴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她似的。
锅里下了半把米。他想了想,又抓回去一小撮,只留了薄薄一层铺在锅底。
粥熬好了,他舀了两碗。一碗稠的推到她面前,一碗清的留给自己。
姜辞低头看他的碗。清的,米粒全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半透明的米汤,能清清楚楚看见碗底的粗瓷纹路。他端起来就喝,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一碗米汤下了肚,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哥。”姜辞叫住他。
姜大柱回过头。
姜辞拿起勺子,把自己碗里的米舀了一半,越过桌子倒进他碗里。动作很慢,很稳,一滴米汤都没洒出来。
姜大柱愣了一下,把碗往旁边挪。“你吃你的,哥不饿。”
“你昨天晚上也没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谁都看得见的事实。半夜里她听见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以为她睡着了,翻了个身,肚子又叫了一声,他就把被子蒙在肚子上,压着,怕吵醒她。
姜大柱被堵住了嘴。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半勺米,沉默了好一会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你这丫头。”他说。
声音闷闷的,尾音发着颤。他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又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喝得很急,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似的。
喝完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姜辞以为他要走了,可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折了回来,从怀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放在她手心里。还是那种便宜的橘子糖,塑料纸包着,黏糊糊的,印歪的图案。
“昨儿帮王叔家搬东西,他给的。哥没舍得吃。”
他说完就出了门,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姜辞坐在门槛上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还是那种廉价的香精甜味,橘子味淡淡的,说不上好吃。可她含着那颗糖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日子就这么一勺米一勺水地过着。
米缸快见底了,姜大柱回来得越来越晚,每天天黑透了才扛着锄头进门,可兜里总有东西——一把野菜、几颗土豆、半块玉米饼。他把东西递给她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说“今天又有吃的了”,然后转头去灶台边就着凉水啃野菜根。
可姜辞看见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新口子,指甲缝里黑黑的,洗都洗不掉。他越来越瘦了,原先还能看见一点肉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更高了,眼窝陷得更深。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永远带着笑。
隔壁刘婶家闺女出嫁那天,请了全村人吃席。姜大柱拉着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自己那侧对着风口,把她让到里面。红烧肉端上来,他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她碗里,筷子还在半空中甩了一下,把肉上沾着的一点汤汁甩回她碗里,说:“快吃,凉了就腻了。”
肉炖得烂,酱油色裹得均匀,在粗瓷碗里冒着油光。姜辞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姜大柱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一个劲儿往她碗里添菜,自己碗里只搁了两片青菜叶子。
旁边有人划拳,有人灌酒,小孩们尖叫着从桌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没有水晶灯,没有弦乐队,没有人穿着礼服端着香槟杯假笑。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是真的,每一筷子菜都带着热气。
姜辞嚼着嘴里的肉,想起上一世那些衣香鬓影的夜晚,忽然觉得还不如今天晚上这一桌子乱糟糟的人间烟火。
回去的路上,姜大柱背着她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一颠一颠的。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泥土和柴火味的汗气,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的肩膀硌人,可她靠得很安心。
“哥。”
“嗯?”
“以后我长大了,给你做红烧肉。放好多好多肉。”
姜大柱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贴着她的脸颊,闷闷的,温温的。
“行,哥等着。”
又过了些日子,姜大柱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邻村汉子,手里提着一袋粮食,三四十斤,用旧麻袋装着。他蹲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五毛的一毛两毛的,拢共十几块钱,一张一张数给她看,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哥去石桥村帮人盖了两天房,人家给的工钱。”
他把钱递给她让她收好,转身去搬那袋粮食。姜辞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翻过来。他手心里全是磨出来的水泡,有的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着,最大的那颗在虎口的位置,已经发白了,周围红了一圈。
“疼不疼?”
“不疼。”
姜辞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手心里那颗最大的水泡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姜大柱僵在那里,好半天没动。然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忽然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哽咽,又迅速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那袋粮食搬进灶房,米缸装得满满的。姜辞熬了一锅稠稠的粥,往里加了把干枣。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粥,谁都没说话。碗底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入秋天凉得快,姜辞半夜发起了高烧。姜大柱摸着她的额头,手刚碰上去就缩回来——烫得像火炭。他披了衣裳跑去村头找赤脚医生,回来的时候喘得话都说不利索,蹲在灶前盯着那只药罐子看了半个时辰,不敢离开半步。
喂药的时候她烧得意识不清,药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就拿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轻声哄着:“小丫乖,把药喝了就好了。”喂完药他拧了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了就重新拧,换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姜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姜大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压在手臂上,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起了一层白皮,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晨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把那些疲累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硬的茬子扎手心。
姜大柱被她摸醒了。他第一件事不是抬头,是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摸了摸,不烫了。他长舒一口气,眼眶忽然就红了。别过头去揉了揉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吓死哥了。”
姜辞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起来声音沙沙的:“哥,我想喝粥。”
姜大柱猛地站起来,连声说好好好哥去熬,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给她掖了掖被子,才去了。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他轻轻哼起的小调。调子还是走得很远,可他哼得高高兴兴的。
姜辞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