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的额头又添了新伤。
这回不是摔的。左眼角青了一大块,颧骨上破了皮,结了深红色的痂。他进门的时候把脸往暗处偏,可姜辞一眼就看见了。她正蹲在井边洗野菜,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洗好的野菜甩了甩水,端进了灶房。
姜大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有点心虚似的拿袖子蹭了蹭嘴角,蹭下来一点干了的血沫子。他把袖子卷下来遮住手背——手背上也有,三道抓痕,细细的,像是被指甲划的。
晚饭是野菜糊糊配玉米饼子。玉米饼子是姜大柱昨天帮李婶家挑水换的,一共三个,他掰了半个,剩下两个半全推到姜辞面前。姜辞拿了一个,把剩下的推回去。
“哥,脸上怎么弄的?”
姜大柱埋头喝糊糊,含含糊糊说了句:“没啥,地里锄头没拿稳,磕了一下。”
“锄头磕不出三道抓痕。”姜辞的语气很平静,手里掰着玉米饼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谁打的?”
姜大柱不说话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青的那块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倒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来想往外走。
“坐下。”姜辞说。
声音不大,但姜大柱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饼子,仰着脸看他,那眼神一点都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她没生气,也没委屈,就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姜大柱又坐下了。
“村东头那几个……说你是我爹从外面捡回来的,说你不是咱家的人。说咱爹死了以后你就该被送走,凭啥我养着你。”
姜辞掰饼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她忽然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外面听了这些闲话,第一反应不是回来问她“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妹”,而是把她护在身后,跟人打了一架。
“所以你就动手了?”
“我没先动手。”姜大柱抬起头,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是他们先推我的。说我是傻子,给人白养妹妹。说咱爹在天上看着都得气活过来——他们不能提咱爹。他们提了,我就没忍住。”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了下去,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姜辞看着那只拳头——手背上的抓痕还渗着淡淡的血丝,指关节那儿的茧子磨得厚厚的,不像个十五岁少年的手。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拳头上。她的手小得只能盖住他两根手指。
“哥,你不是傻子。爹要是真在天上看着,他不会气活过来。他会觉得你是他的好儿子。”
姜大柱的拳头在她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他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蹭完了才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可是冲她笑了一下。
“哥没事。哥就是听不得他们说咱家的人。说你不行,说咱爹不行,谁都不行。”
“那也不能跟人打架。你看看你脸上,这么大一块青,明天怎么去干活?人家看见你这样,还以为你是哪来的混混。”
姜大柱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说咋办?下回他们再说,我就忍着?”
“忍什么忍。你跟我说呀。”
“跟你说有啥用?你才六岁,我还能让你去跟他们讲理?”
“我可以站你旁边。”姜辞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人打架是打架,加上我就是两个人。他们不敢欺负有妹妹在旁边看着的哥哥。”
姜大柱愣住了,然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被她逗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扯到脸上的伤又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滑稽得很。笑完了,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掌心粗粗糙糙的,温热干燥。
“行,下回哥带着你。咱俩一起上。”
姜辞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头发散了,木簪子歪到一边。她抬手扶正了簪子,瞪了他一眼,可嘴角也翘了起来。
第二天姜大柱照常出门干活,姜辞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里头存着姜大柱给她买的零嘴——几颗花生糖,两块芝麻饼,还有一小把炒黄豆。她把最大的几颗花生糖和一块芝麻饼用干净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搬了小板凳坐到院门口,大敞着门,坐在门槛上摘豆角。
太阳爬到头顶上的时候,村东头那几个半大小子果然来了。
四个,走在最前头那个叫赵铁牛,十二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半头,黑胖黑胖的。他爹是村里杀猪的,家里日子比旁人家好过些,他就养出了一身横气。昨天跟姜大柱打架的就是他——他左眼下面也青了一块,但比姜大柱的轻多了。后面跟着的三个是他的小跟班,一个手里拿着树枝,一个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另一个边走边踢石子。
赵铁牛站在几步开外,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看她:“哟,傻子的妹妹在呢。你哥呢?跑了?昨天不是挺横的吗,今天咋不见人影了?”
姜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不像个六岁的孩子面对一群比她高大得多的男孩,倒像一个人在打量一只挡路的猫。
“我哥去地里了。你找他?我可以帮你带话。”
赵铁牛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懵。他本来以为她会害怕,或者会哭,或者会跑进去插上门——那才是欺负人的乐趣所在。可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根豆角,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跟邻居打招呼。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就是来告诉你,你哥昨天挨了打,以后见一次打一次。你们家没爹没妈,你哥养不活你,早晚把你扔了。”
后面三个小子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姜辞把手里的豆角放在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豆角须,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也只到赵铁牛胸口,可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点怯意。
“你说完了?”她问。
赵铁牛被她问得噎了一下。
姜辞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的花生糖和芝麻饼,拿出一块花生糖递过去。
“给你。我哥买的,可甜了。你尝尝。”
赵铁牛低头看着那块花生糖,黄澄澄的糖块上嵌着碎花生,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他咽了口唾沫,可没伸手接。
“谁要你的破糖。”
“不破。”姜辞把糖又往前递了递,“你尝尝。”
她的语气太真诚了,真诚得让赵铁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本来准备好了要骂人、要推搡、要把昨天那一架赢回来——可面前这个小丫头不按套路出牌,她请他吃糖。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抓过那块花生糖,剥开油纸塞进嘴里。
“还行。”他嚼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气势已经矮了一半。
姜辞又给后面三个小子一人分了一块。分到最后,油纸包里只剩下一块芝麻饼了,她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好像要把那块饼藏严实了。
“你们以后别跟我哥打架了。我哥不是傻子,他只是太累了,没力气跟你们好好说话。你们要是有气,冲我来。”
赵铁牛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穿着打补丁的褂子,头上扎着歪歪扭扭的木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让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他把糖咽下去,转身冲几个跟班一挥手,“走了走了,跟个丫头片子较什么劲。”
四个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赵铁牛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姜辞还站在院门口,逆着午后的阳光,像一根小小的木桩子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等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土路拐角,姜辞才坐回门槛上,继续摘豆角。
傍晚姜大柱回来,姜辞把这件事说了。姜大柱听完,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他们来找你了?!”
“坐回去。”姜辞把玉米饼子塞进他手里,“他们走了。我说了,我可以站你旁边。你看,不用打架也能把人弄走。”
姜大柱捏着玉米饼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愤怒到后怕,从后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他不太会描述的情绪。他低头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妹妹,她正埋头喝野菜糊糊,好像刚才说的事不过是赶走了几只麻雀。他慢慢坐下来,咬了一口玉米饼子,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小丫。”
“嗯?”
“你怎么……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姜辞停了一下。她端着碗,看着碗里绿糊糊的野菜汤,想了想,说:“我以前一个人怕过。现在有哥在,不怕了。”
这句话不算撒谎。上一世她一个人站在三十层楼的落地窗前,一个人数着灰尘等天亮,一个人把安眠药倒进嘴里。那些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她怕过——怕每天清晨六点半准时响起的敲门声,怕饭局上母亲扫过来的目光,怕镜子里那张笑着的脸。可她不知道那些怕能跟谁说。说了也没人懂,因为她什么都有,她凭什么怕?
如今不一样了。这间土房里不止她一个人,她怕的时候有人在隔壁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她饿了有人把最后半碗粥推过来,她冷了有人把被子往她那边拽拽。这些事很小,小得上一世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可现在她知道了——一个人怕的时候,身边有另一个人在,怕就变成了不怕。
姜大柱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把手里那块玉米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放进她碗里。
“哥也是。以前一个人,啥都不怕,反正就一条命。现在有你了,反倒怕了。怕饿着你,怕你生病,怕坏人欺负你。”他顿了顿,不好意思似的低头咬了一口饼,“怕的可多了。”
姜辞把碗里多出来的那半块饼拿起来,放回他碗里。
“那就互相怕着吧。你怕我饿着,我怕你挨打。扯平了。”
姜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青紫皱成一团,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