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者:夏叶幻梦 更新时间:2026/8/2 0:25:05 字数:2647

姜大柱脸上的青紫褪干净的时候,院里的枣树开始挂果了。

他开始跟着村西头的李木匠学手艺。不要工钱,管一顿午饭。李木匠是个寡言的老头,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脾气也硬,收徒弟挑三拣四,可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姜大柱。他跟人说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手笨,但坐得住。”

姜大柱每天天不亮出门,扛着锄头先去地里转一圈,回来换了干净褂子再去李木匠家。学的是粗活——刨木头、锯板子、凿榫眼。头几天手上磨出一排新泡,他也不吭声,拿布条缠一缠继续干。晚上回家,姜辞给他烧热水泡手。他把手浸在热水里,嘶嘶地吸着气,嘴上说“不疼不疼”,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蚊子。

“哥,李木匠今天教你啥了?”

一说这个他眼睛就亮了,从盆里抽出湿淋淋的手比划起来,水甩得到处都是:“榫头。就是那种不用钉子的,木头跟木头自己咬住,越拉越紧。好的榫卯比钉子还牢,用几十年都不松。”

“那咱家以后就不用买凳子了。”

“不光凳子。”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那双手,指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茧子和疤,声音忽然轻下来,“李木匠说他年轻时候给人打过嫁妆,雕花的床,带铜扣的柜子,能照全身的梳妆台。他说等学个两三年,我也能接那样的活。一套嫁妆能挣好几十块。”

说这话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嘴角翘着,眼睛里的光比火还亮。

过了几天,他真带回来一个小板凳。四条腿歪歪扭扭的,有一条比另外三条短了一截,搁在地上摇摇晃晃。姜大柱把它摆在灶房正中间,退后两步叉着腰看了半天,表情很复杂——又得意又不好意思。

“头一个。没做好。李木匠说第一个能立住就不错了。”

姜辞坐上去试了试。板凳往左边一歪,她赶紧伸脚撑住地,抬头冲他笑:“立住了。能坐。以后你打一个我就坐一个,打得好不好我都坐。”

姜大柱走过来蹲下,拿手指摸了摸板凳腿的榫头。那儿木头凿得有点毛了,榫眼没对齐,塞了块小木片垫着。他的指尖停在那块木片上,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这儿不该垫木片的。好的榫卯严丝合缝,塞不进一张纸。我这个差了有两毫米。两毫米呢。”

他说“两毫米呢”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着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乎。

“下次就准了。”姜辞说。

“嗯。”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下次一定准。”

那年夏末下了一场暴雨。连着三天,村西头的河涨了大水。姜家在半坡上没淹着,可院子里的菜畦被冲了个七零八落。豆角架子倒在泥地里,刚挂果的黄瓜全泡烂了。姜辞撑着伞在雨里抢了一下午,抢回来几棵西红柿苗,用破瓦盆装了搬进灶房。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蹲在灶台边烤火时嘴唇冻得发白。

姜大柱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这个样子,二话没说翻出冬天的棉袄裹在她身上。棉袄太大了,下摆拖到地上,袖子长出一截,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落汤的麻雀。她想把袖子卷起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卷了两下没卷上。姜大柱蹲下来替她一道一道卷好,动作很轻。

“明天哥去修菜畦,你在屋里待着,不许出来。”

“豆角架子倒了,要重新绑。”

“哥绑。你隔着窗户指挥就行。”

第二天天放晴,姜大柱在院子里修菜畦,把倒了的豆角架子一根一根扶起来,拿麻绳重新绑紧。姜辞趴在窗户上,从糊窗报纸的破洞里探出半张脸,一会儿喊“左边那根歪了”,一会儿喊“再绑紧点风一吹又倒了”。他蹲在泥地里满手是泥,回头冲她喊:“知道了!你缩回去,外头还有风!”

她没缩回去。就趴在那儿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豆角架子打结,麻绳绕了三圈还是松的,拆了重新来。第三次终于绑紧了,他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沾着泥点子,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被黄瓜架子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院子里的泥土被晒得冒出细细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腥甜味。隔壁刘婶家的烟囱开始冒烟,村口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

姜辞把手从窗洞里伸出去,冲他也比了个大拇指。

后来有人问姜辞,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她想了很久。不是上一世那些镶金包银的日子,不是那面整墙的落地窗和窗外值钱的夜景。是那天下午,暴雨过后满院子泥泞,豆角架子歪歪斜斜地立在菜畦里,一个满手是泥的少年回过头来,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菜畦修好之后,姜辞病了一场。也不算大病,就是低烧,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姜大柱把李木匠家的活请了两天假,守在家里寸步不离。熬药、喂药、拧毛巾、换毛巾,这些事他已经是第二回做了,每一步都熟了,可每一步都跟头一回一样紧张。

发烧的第二天夜里,姜辞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大水面上,水很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低头看,水里映出一张脸——不是她现在的脸,是上一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嘴角挂着精确到分毫的微笑。

水里的那张脸没有看她,只是轻轻地、像对什么人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自己不想活了。跟你没关系。”

说完那张脸开始往下沉。不是被淹没,是慢慢变透明,像一块冰化进水里。姜辞伸手去拉,手指穿过水面,什么也没碰到。水面泛起一圈很轻的涟漪,那张脸彻底消失了。然后水面重新平静下来,倒映出的不再是灰蒙蒙的天——是蓝的,云在走,远处有一线晨光。

她醒过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一小块,银白色的,温温的。隔壁姜大柱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压在手臂上,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起了一层白皮,眼底下乌青一片。他的手在睡梦中还攥着她的被角,攥得不紧,轻轻的,像怕她跑掉似的。

窗外有麻雀在枣树上叫,灶房里飘来药罐子里残余的药香,苦中带着一丝甘草的回甜。

姜辞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攥着她被角的那只手。他动了动,没醒,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她把脸往荞麦壳枕头里埋了埋。枕头窸窸窣窣地响,枕面上打着两个补丁。她的目光越过姜大柱的肩膀,落在土墙上那面豁了半边的小镜子上——那是刘婶家换新镜子时淘汰下来的,姜大柱捡回来用碎瓦片刮干净锈迹,挂在灶房墙角,说是给她梳头用。镜子太小了,照不全一张脸,只能照见半只眼睛、一小块额头。可每天早上她站在这面破镜子前扎头发的时候,看见的不再是上一世那个涂着浅粉色口红、嘴角弧度精确到分毫的姜家小姐,而是一个晒得黑黑的、脸颊上有点婴儿肥没褪干净的小丫头。缺了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上那条裂纹。镜子里的那只眼睛也看着她,黑漆漆的,亮堂堂的,像这间破屋子里点了另一盏小灯。她把那只草蚂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镜子旁边。草蚂蚱歪歪扭扭的,四肢不协调,可是立住了。

就像她一样。

姜大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姜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梦里的那片水面还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泛着光。那张脸消失了,但那条路没有消失。路就在脚下,从这间土房开始,从明天早上那碗热粥开始,一步一步往前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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