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陈不语绕过两栋拆了一半的楼,脚下从水泥路变成碎砖和沙土的时候,叶知微意识到她已经把他带到了一片废弃空地上。
地面是压实的碎砖和沙子,踩上去嘎吱响,几根锈蚀的钢筋从水泥块里斜伸出来。空地边缘竖着半截电线杆,上面的路灯早就灭了,灯罩碎了一半,只剩一个铁壳。
叶知微站在空地中央,手不知道往哪放。
陈不语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他侧面。
“闭眼。”
叶知微闭上眼。眼前暗下来,风声变得清楚,远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然后又是安静。
“把手放在胸口。”
他照做。手掌隔着校服贴在肋骨上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你现在身体里有两样东西,”陈不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一样是你自己,一样是昨晚进来的。你不需要找到它,你只需要感觉到它。”
叶知微不明白。他闭着眼,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手心上,和平时一样。
“你昨天变身的时候,皮肤底下是不是有东西在烧?”
叶知微想了想。“……嗯。”
“那就是它。你现在不用烧,你只要知道它在哪。”
他集中注意力。安静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感觉到。心跳,风,远处车的声音,心跳。
然后他的掌心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好几层皮肤轻轻碰了他一下。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我好像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东西。
陈不语没有问“什么样”。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跟着我的手指走。我不往你身体里灌任何东西。你只是感觉它的方向。”
她用手指在他肩膀上画了一个方向——向上。叶知微试着让那股暖意沿着她画的方向移动。它动了,但方向不对。陈不语画的是上,它往右偏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然后绕过去的。
陈不语的手指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他肩上移开。
叶知微睁开眼,看见她站在他侧面,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视线落在他右手掌心的位置——那道浅色的印子正在发暗红色的光,很淡,像一根将熄的火柴。
“你再试一次,”她说,“把它引到你右手上。”
叶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闭眼。他试着把那股“偏了的暖意”往手上推。它动了,这一次它走得比刚才快,像从什么地方滑出来了一样。掌心开始变亮——红色。整只手热起来,红色开始往手腕上爬,然后灭了。熄灭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烧到手腕的时候轻轻掐了一下,把它按熄了。
他睁开眼,右手手心只剩那道浅色印子,光已经没了。
陈不语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两秒。
“你体内不只有我的魔力。”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走了两步,像想起什么,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水龙头那件事,你自己想过没有。”
叶知微张了张嘴,但她说完了,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叶知微坐在空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和她的手机同时响了。他掏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政府避灾警报。叶知微抬起头,看见陈不语也在看手机,她看完之后锁了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催促,没有命令。叶知微看懂了:她不能变。
他的腿开始发软。从膝盖往下,像有人把他腿骨里的东西抽走了,只剩下肌肉和皮肤撑着他站在那里。他低头盯着右手掌心,试着让它亮——没有亮。
他抬起头,看见了它。
它站在街角。路灯从地上拔起来的时候没有扯断电线,电线是慢慢松开的,两端的铜丝在空气中微微闪着火花。杆身是锈色的,顶端的灯罩朝前,像一只半合拢的眼,正对着他转过来。灯罩里的光不是白色的,是昏黄的。
它动了一步。杆身底部的金属弯了一下,像生锈的关节在强行拧动。
叶知微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碎砖,差点摔倒。稳住身体的时候,余光看见陈不语站在他侧后方,没有动,没有退。他攥紧右手。
“你走远一点。”声音很哑。
陈不语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不挡路的位置。
叶知微回过头。灯罩又转了一下,像一个在找东西的脑袋。
它找到了他。
光来了。那盏灯忽然亮起来,像水一样灌满了他整个视野。他睁不开眼,抬手挡在脸前,但光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整个方向来的。眼眶被刺激得发酸,眼泪涌出来。
金属刮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干燥。一杆子朝他横扫过来。他往左边滚了一步,躲开了大部分,但杆子的末端擦过了他的后背,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几步。校服背面破了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还没站稳,第二下砸下来了。竖劈,像一根铁棍从头顶落下来。他下意识抬起右臂去挡——掌心亮了。红色短刀在最后那一瞬间被他叫出来了,刀身架住了下砸的杆身。但太沉了,整个人被压得弯下去,膝盖曲到快碰到地面。
虎口还没裂,已经抖了。
“……走开。”
灯罩又亮了。第二次致盲。他闭上眼睛,光还是把眼前映成一片白。往后跳了一步,脚落地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短刀没有脱手,但刀身暗了。手指在痉挛,握不住刀柄。他想爬起来,手掌按住地面,碎砖硌进掌心,用力撑起上半身。腿没有知觉,像被从腰部截断了。
路灯又动了。它朝他倾斜过来,杆身底部的金属弯折了一下,像一个生了锈的关节在强行拧动,每一次转向都要停顿半拍。它朝他来了。
灯罩重新对准了他。
“叶知微。”
他听见了陈不语的声音。下一个瞬间他已经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短刀快要灭了,光只剩一丝,像灯丝快要断的灯泡。用力握紧,红色的光又亮了一点点——不多,但够他看到刀的轮廓。
爬起来了。腿在抖,膝盖在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直的。路灯已经到了面前。灯罩第三次亮起来,这一次他提前闭了眼。往前冲。方向不对。撞上的是杆身的侧面,不是灯罩。短刀划在金属上,刺耳的刮擦声,只是刮了一下,没切进去。
杆身横着扫过来,打中了他的侧腹。他飞出去两米,摔在碎砖堆上,后背撞上一块钢筋。弓起身子,嘴里有铁锈味。
他听到杆身转向的声音。它停了一下,关节涩住了。他撑起身体,路灯没有追击他。它转向了,转向的时候关节顿了一下。灯罩对准的方向是空地那一侧——陈不语还站在原地,灯已经对准她了。
叶知微站起来。腿还在抖,侧腹疼得像被掏空了一块,但站起来了。右手抬起来,短刀亮着。红色,暗红色,像烧到最后的炭。
他跑。不是冲过去,只是跑。
路灯的灯罩正对着陈不语,光在汇聚。昏黄的光在灯罩里从暗变亮,它开始转向了——关节涩住了半秒,然后才开始转。太慢了。杆身转过去的时候,叶知微已经撞上了它。
刀尖捅进了灯罩下方那块金属连接处。歪了,只进去了一半,卡住了。路灯整个僵住,灯罩里的光剧烈闪了两下。他握住刀柄拔出来,又捅了一次。这次更深,刀身没到了底。他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的、细小的东西,然后它碎了。
灯罩暗了。金属杆身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倒在地上。灰烬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烧完的纸片散开。
叶知微跪了下去。膝盖不让他再站着了。他跪在那堆灰烬旁边,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刀。刀刃已经暗了,像一块熄了火的铁。手指握得太紧,松不开了。虎口在流血,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头。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陈不语没有走过来。她站在原来的位置,隔着几步远的碎砖地,看了他一会儿。
“站得起来吗?站得起来就走。”
叶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短刀在慢慢消失,只留下那道浅色的印子。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陈不语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已经转身了。她走在前面,没有等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两栋拆了一半的楼,脚下的碎砖重新变成水泥路面。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陈不语停了一下。“你住哪边?”
叶知微指了一下左边的路。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右边走了。没有说“明天见”,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回头。
叶知微站在岔路口,看着她走了一段。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左肩的伤让她走路的时候右肩稍微高一点,但已经不明显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往左边走了。
回到家,他开了灯,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后背那道被刮破的地方有一点血,但已经干了,不疼。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去洗澡。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那道印子还在,浅色的,不发光。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手,掌心向下。
窗外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