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微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一下眉，偏过头，后颈一阵酸痛——昨晚他靠在沙发边沿睡了一夜，脖子以一个不太正常的姿势歪着，现在整条颈椎像被人拧过一圈。
他缓了几秒，睁开眼。
陈不语还在睡。她侧躺在沙发上，脸朝着靠背的方向，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短发被压得翘起来几根，校服领口歪着，左肩上的纱布从袖子的裂口里露出一角。呼吸很浅，但比昨晚稳了很多。整个人缩在深蓝色的沙发罩里，比平时看起来小一号。
叶知微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慢慢移动。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她是魔法少女。
然后又想起一件事。他也是。
他低头，翻过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符号还在，像皮肤底下埋着一枚浅色的印子，不发光，摸上去有一点温热。他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来回了两三次——他的手不疼了。昨晚虎口裂开的地方，现在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他记得父亲喝醉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父亲靠在沙发上，酒瓶倒在地上，他蹲下来收拾碎玻璃，听见父亲半梦半醒地挤出了几个字。那三个字被咬着牙根碾出来，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叶知微从来没有问过更多。但他一直知道那四个字和母亲的死有关。
魔法少女。
他坐在一个魔法少女家的地板上。他自己也变成了魔法少女。这两个事实同时存在，在他脑子里互相碰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像两块同样重量的东西放在天平两端，谁也不压谁，谁也不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他扶了一下茶几。睡在地板上一整夜的后果开始在全身扩散，但他没管。他看了一眼陈不语——她没有醒，呼吸的节奏没有变。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鸡蛋，半瓶酱油，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挂面，还有几根蔫了的小葱。灶台上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壁上一圈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像地图上的一条河。
他开始收拾。动作很轻，怕吵醒她。把灶台上的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挑出来扔掉，把散落在茶几上的课本归拢成一摞，又把沙发的盖毯扯平——她缩在沙发里的时候把毯子蹬到了地上，他捡起来叠好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经过茶几下层的时候，看见一摞书压着一个粉色的边角。他弯腰把书搬开，想归整齐，那本东西滑了出来。封面是一个男生低头靠近女生的画，画风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书脊上有几条折痕，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叶知微拿起来愣了一下，翻到封面——标题被压印在很下面的位置，字体是圆体的，旁边画了一颗粉色的心。
他还没翻开，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抽走了那本书。
叶知微转过头。陈不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睛是睁开的。她把那本书攥在手里，封面朝内，像怕被他看到。
“别乱碰我东西。”
语气有点硬，但尾音比平时低。叶知微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我没看。”他说。
“你拿起来了。”
“我刚拿起来你就拿走了。”
陈不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本书塞进电视机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了点力气关抽屉，咔嗒一声。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肩扯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疼，但很快压下去了。
叶知微没再提书的事。他转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葱。
“你做饭？”陈不语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点。
“你家冰箱快空了。还有半把挂面，我做个葱油拌面。”
“哦。”
叶知微切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手，掏出来看——学校班级群的通知：「因校内设施受损，4月12日停课一天。后续安排另行通知。」
他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切葱。
锅里的油烧热了，葱段放进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
陈不语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餐桌边坐下。桌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她把胳膊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窗外的光。
叶知微把两碗面端上桌。一碗面多一些，一碗少一些，少的那碗上面卧了一个煎蛋。
“我不吃蛋。”陈不语说。
“你受了伤。”
“跟蛋有什么关系。”
叶知微没有回答，把另一碗面推到她面前——面多的那碗，没有蛋。然后把蛋自己夹走了。
陈不语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味道一般，葱油烧得有点焦，但叶知微饿了一夜，吃得很慢。陈不语也吃得很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手臂会不自觉地放轻，像怕牵动左肩。
“你手上的伤，”她先开了口，“好了？”
叶知微放下筷子，翻了一下右手。“嗯，昨晚裂开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了。”
陈不语看了他的手一眼，放下筷子。她的表情没变，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
“昨晚那根魔法棒碰到你的时候，带走了我体内大部分魔力。现在那些魔力在你身体里，所以我恢复得慢。”
叶知微愣了一下。“那……我能用那些魔力吗？”
“我不知道。”陈不语说，语气很直接，“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但你能变身，说明至少有一部分魔力你能用。问题是你能用多少、能用多久。”
叶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昨天变完身之后有什么感觉？”她问。
“……很重。”他说，“光从身体里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烧。然后……它就停了。我自己停不下来的，是它自己灭的。”
陈不语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夹了一根面条咬断，嚼完了才开口。
“按常理来说，魔力被抽走之后我应该直接变不了身了。但我现在还没完全现出原形——我体内还剩一点，够我维持最低限度的状态。而你自己可以变身，这比我想象的好。”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教你。你现在变身不稳定，连怎么收都控制不了，打起来撑不了多久。我得带你练到至少能自己喊停。”
叶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待会就开始？”
“嗯。”陈不语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魔法少女的时间可没那么多。”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吃完了碗你洗。”
窗外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餐桌中间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光的两侧，没有人说话。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像在替他们说话。
吃完饭，叶知微收了两只碗去厨房洗。水龙头拧开，水流冲过碗沿，把油花冲下去。他洗完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伸手去够第二只的时候，水流忽然偏了一下。不厉害，就一瞬间，像有人在他手指旁边轻轻拨了一下水，然后立刻松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是正常的，从龙头流下来，落进碗里，和刚才一样。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
他把碗放好，擦了手，走到客厅。
陈不语坐在沙发上，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左肩的纱布在外套下面鼓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她见他出来，从沙发上站起来。
“洗完了？”
“嗯。”
“过来。”她说，“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