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潭

作者:不食饭也长肉 更新时间:2026/7/31 23:28:17 字数:2502

大梦宗不在任何一座山上。

墨云浅御剑穿云而过,罡风猎猎,苏未晞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待云雾散尽,她才看清——

那是一座悬在云海中的孤峰。

峰顶削平如台,殿阁依崖而建,飞檐斗拱在云气中若隐若现。日光从云隙间漏下,给整座山峰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有白鹤三五成群从檐角掠过,鸣声清越,在群峰间回荡。

苏未晞看得呆住,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张着嘴看了半天,赶紧合上下巴,努力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

墨云浅收了剑,落在最高处的一座殿前。殿门自动打开,里面陈设简素,一张石榻,一方书案,案上搁着一盏茶,茶早已凉透,不知搁了多久。

“你住这儿?”苏未晞环顾四周,实在没忍住,“堂堂大梦宗首席,家里寒酸得跟苦修洞府似的。”

墨云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书案前,将那盏冷茶端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苏未晞注意到她看那杯茶时的眼神——很轻,很淡,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却没等到的人。

她识趣地闭了嘴。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墨云浅将她安置在偏殿,派了两个弟子送来吃食用度。那两个弟子恭敬得近乎惶恐,从头到尾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苏未晞试图套话,问什么都是“弟子不知”“宗主吩咐的”,跟两块木头似的。

倒是她自己,吃饱喝足之后犯了困,躺在石榻上翻来覆去。榻太硬,窗外的风太响,云海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清冽悠长,像是谁在雾中吹笛。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那柄叫“不归”的剑,想着那杯凉透的茶,想着那只扣在她腕间冰凉而精准的手。然后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声。不是江河湖海那般浩荡的水声,而是极轻极缓的,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她循着水声往前走,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雾中影影绰绰立着许多石碑,碑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一层摞一层,像是有人把一辈子的话都刻在了石头上。

她想走近去看,雾却忽然散了。

面前是一方寒潭。潭水幽深,水面无波,倒映着一轮明月。潭边坐着一个人,白衣散发,赤足浸在水中,正低头缝着什么。走近了些才看清,那人手里是一件旧衣裳,袖子裂了道口子,正一针一线地补。

那人抬起头来。是墨云浅的脸。却不是她见过的那张冷淡如霜的脸——这张脸年轻许多,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三月刚化的春水。

“过来。”梦里的墨云浅朝她招手。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墨云浅低头咬断线头,将那件旧衣裳抖开,披在她肩上。

“怎么又弄破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

苏未晞低头看那件衣裳,衣料陌生,针脚细密整齐。她想说谢谢,张嘴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清脆明亮,不是她自己的:“反正你会补。”

梦里的墨云浅笑了一声,没有反驳。那个笑声太轻太软,像一片落在寒潭上的花瓣,激不起涟漪,却让水面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

然后梦就碎了。

苏未晞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石榻上,背后冷汗涔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云海之上悬着一轮明月,清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坐起身,大口喘气。那个梦太真切了。潭水的凉意、针线的触感、那声纵容的笑,全都真真切切地烙在脑海里。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梦中的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玉佩。玉佩还在,温热如常。

“醒了?”

苏未晞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窗边的暗影里坐着一个人。墨云浅不知何时进来的,膝上横着那柄黑鞘长剑,正用一方白帕慢慢擦拭剑身。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眉眼的轮廓,和梦中那张脸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笑。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苏未晞拍拍胸口,“走路不出声,吓死人了。”

“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你就干坐在这儿擦剑?”

“嗯。”

苏未晞哑然。她借着月光打量墨云浅——她低着头,专注地擦拭那柄不归剑,动作极慢极仔细,像是在给什么人梳头。那方白帕已洗得发薄,边缘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东西。

用旧了的东西舍不得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未晞心里又被拧了一下。

“你做噩梦了。”墨云浅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在梦里喊了。”

苏未晞一愣:“喊了什么?”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擦剑的动作停了,手指停在剑身上,月光在剑刃和她的指节之间折出一道极细的光。

“你在梦里一直发抖,”墨云浅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被人丢进了很冷的潭水里。”

苏未晞张了张嘴。她确实梦见了寒潭,确实觉得冷。可她不明白,梦里的寒潭边分明有一个会笑会补衣裳的墨云浅,怎么醒来之后,面前这个还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梦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苏未晞摆摆手,试图让气氛松快些,“说起来,你那个潭——”

她突然停住了。

她本来想说“你那个潭水有没有名字”,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舌头却忽然打了结。不是忘了词,而是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这句话她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她记不起来的时刻,她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更奇异的是,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个问题是有答案的。而且那个答案很重要。重要到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

“什么潭?”墨云浅问。

苏未晞茫然地看着她。月光底下,墨云浅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梦中那方倒映明月的寒潭。她在等着答案。

可是苏未晞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晃了晃脑袋,干笑一声:“没什么,睡迷糊了,胡言乱语。”

墨云浅看了她很久。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有某种被她小心翼翼压在眼底的情绪。然后那光亮熄了,她又变回那个无波无澜的大梦宗首席。

“睡吧。”墨云浅起身,将不归剑收入鞘中,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若再做噩梦,唤本座便是。”

苏未晞怔怔地应了一声。门合上了,月光被隔在门外,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她躺在石榻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

可是她睡不着了。

她在想梦中那方寒潭,想那个会笑会补衣裳的墨云浅,想那句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的问题。

潭水叫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积雪覆盖的松枝,又像是深冬清晨的第一口呼吸。那是墨云浅身上的味道。大概是方才她在窗边坐得太久,连石榻都染上了。

苏未晞闻着那股冷香,心里那团湿棉花又拧了一次。

她在黑暗中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心想,要是能记起来就好了。记起这枚玉佩是谁给的,记起自己欠了什么债,记起那方寒潭的名字。

可是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只有那股冷香萦绕不去,像一根丝线,把此刻和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夜晚,无声无息地缝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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