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未晞是被鸟鸣吵醒的。
大梦宗的鹤起得比合欢宗的鸡还早,三五成群立在檐角,引颈长鸣,声振云霄。苏未晞把被子蒙过头顶,那鹤鸣却像是生了眼睛,专往她耳朵里钻。
她咬牙切齿地坐起来,胡乱挽了头发,推门出去。晨光熹微,云海翻涌如沸,有弟子已在殿前洒扫,见她出来,齐齐停手行礼,神色比昨日更加古怪——那是一种混合了敬畏、好奇与某种不可言说的暧昧的目光。
苏未晞被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裳,确定没有穿反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她正要开口问,昨日那木头似的弟子已端了早膳过来,摆放在偏殿的石桌上。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点心。
那点心的样式她从未见过,玲珑剔透,薄皮裹着嫣红的馅,每个只有拇指大小,整整齐齐码在竹笼里,像一窝初生的玉兔。苏未晞拈起一个送进嘴里,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舌尖漫开一股清幽的花香。
“这是什么点心?”她问那弟子。
弟子垂首答道:“宗主凌晨亲手做的,未赐名。”
苏未晞的筷子顿了一下。
凌晨。亲手做的。
她低头看那笼点心,忽然觉得嘴里这口甜变得有些沉。她想起昨日墨云浅在窗边擦了一个时辰的剑,想起那杯凉透的茶,想起梦中那个会笑会补衣裳的白衣人。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对旁人冷得像刀子,对着一笼点心却肯花这样的心思。
她把那笼点心吃得一个不剩。
用过早膳,苏未晞在殿中百无聊赖地转了几圈。墨云浅不知去了哪里,那两个木头弟子一问三不知,偌大的殿宇安静得像一座空坟。她试着往殿外走了几步,发现并无禁制阻拦,胆子便大了些,沿着崖边石径往下溜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径尽处豁然开朗——是一方寒潭。
潭水幽深,水面无波,倒映着头顶的流云与孤峰。潭边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无字,只刻了一柄剑的轮廓,线条简古,与墨云浅背上那柄不归剑一模一样。
苏未晞站在碑前,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梦里的那方潭。
她认得。她绝对认得。虽然梦中这潭边没有碑,可潭水的颜色、周遭山石的形状、甚至水面上那层薄薄的寒气——全都与昨夜梦境分毫不差。
“你怎么在这里?”
苏未晞霍然转身。墨云浅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丈外,依旧负着那柄黑鞘长剑,面上看不出喜怒。
“闲逛。”苏未晞指了指那块无字碑,“这是你立的?”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走上前来,在碑前站定,伸手拂去碑上的一片落叶,动作极轻,像是在拂去故人肩头的尘埃。
“此潭名唤‘照影’。”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许,“很久以前,有人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谁取的?”
“一个……”墨云浅顿了顿,目光落在潭水上,“一个喜欢胡说八道的人。”
苏未晞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她不知道“胡说八道”这四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但她看见墨云浅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却忍住的神情——像是隔了太久的岁月,连笑都变得生疏了。
“这潭水有什么特别吗?”苏未晞凑到潭边,弯腰去看。
“白日里只是寻常寒潭。”墨云浅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入夜之后,你若俯身看——”
她忽然住了口。
苏未晞等了片刻,忍不住催问:“看什么?”
墨云浅垂眸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答:“看便知道了。”
这个关子卖得苏未晞心里痒痒的。但她知道面前这位的脾气,不想说的话撬也撬不出来。她直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故作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对了,今早那个点心,很好吃。”
墨云浅神色不变:“嗯。”
“你还会做点心?”
“不会。”
“那你怎么做的?”
“学。”
苏未晞被这个“学”字噎住了。她想象了一下墨云浅凌晨时分独自站在灶房里,对着食谱一板一眼揉面捏花的样子,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墨云浅皱眉。
“没什么。”苏未晞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就是觉得你学得还挺快的。”
墨云浅看着她笑,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往石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夜带上你腰间那枚玉佩,来此寻本座。”
苏未晞愣住:“夜里?来这儿?”
墨云浅没有答话,白衣已没入石径尽处的树影中。
苏未晞在潭边站了许久。她低头看潭水,水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脸——眉眼寻常,气色尚可,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大梦宗首席凌晨起来做点心的资本。
她又低头看腰间那枚玉佩。寻常玉质,寻常纹路,被她的手摩挲了许多年,温润如脂。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对玉佩嘀咕了一句。玉佩当然不会回答,只是静静贴在她腰间,像一个守口如瓶的故人。
夜来得很快。
苏未晞依约摸黑往寒潭去。这一回她认得了路,不用人领,顺着石径走了约莫一炷香便到了。月光洒在潭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潭边的无字碑在月色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墨云浅已经到了。她背对着苏未晞立在碑旁,今夜没有负剑,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苏未晞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墨云浅先说了话。
“过来看。”
苏未晞依言走到潭边,俯身往水中望去。月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水底的东西。她看见了水中的月亮,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水底有字。
不是写在水底的,是刻在水底的。密密麻麻,一层摞一层,从潭心的最深处一直蔓延到岸边。字迹或深或浅,有的已经模糊难辨,有的清晰如新,显然不是同一时刻刻上去的。有的笔画凌乱潦草,像是匆忙写成;有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耐心。
她拼命辨认那些字句。月光在水面晃动,字迹忽明忽暗,她只看清了一句。
“永远有多远。”
然后是下一句。
“比等待多一天。”
又是这一句。
又是它。
苏未晞跪在潭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沿,死死盯着水底那些字。她发现同样两句话在水底刻了无数遍——不,不是无数遍,是每一天。每一个字旁边都刻着日期,从潭心最深处那行几乎被水草吞没的古旧刻痕开始,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沿着潭底的石面往外蔓延。那些日期像年轮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最新的几行就在她倒影的正下方。
日期是昨夜。
她看着那两行崭新的刻痕,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不苟。“永远有多远。比等待多一天。”落款是三个字:墨云浅。
然后她看见了刻痕旁边的东西。
那是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刻字的人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石面上,被潭水冲淡了,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苏未晞猛地直起身,转头去看墨云浅。
墨云浅依旧背对着她,月光给她披了一身的银霜。她站得很直,肩膀端得很平,像是在承受什么不可承受的重量。
“墨云浅。”苏未晞唤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前辈”。
墨云浅的肩膀动了一下。
“这潭底的字——”苏未晞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抖,“是你刻的?”
墨云浅终于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可是苏未晞看见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缠着一圈白纱,白纱上渗着一点淡淡的红。
“闲来无事刻的。”墨云浅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每天一句,刻了——”苏未晞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铺满潭底的字,眼眶忽然涌上一股热意,“刻了多少天了?”
墨云浅没有回答。
苏未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那些字不是写给她的,那些日期她一个也对不上,那个落款的名字她认识不过三日。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潭边的青石上。
“你别问了。”墨云浅走上前来,抬起右手,似乎想替她擦泪。手举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苏未晞看见她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走吧。夜里风凉。”
墨云浅率先转身,沿着石径往回走。她的背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衣袂翻飞如鹤。
苏未晞蹲在潭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对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喊了一声。
“你说的那个‘喜欢胡说八道的人’——她有没有告诉你,‘永远’有多远?”
墨云浅的脚步停了。
月光底下,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过了很久,久到苏未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的声音才从夜风中幽幽传来。
“她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
“所以她欠本座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深处。苏未晞独自跪在潭边,月光照着她,也照着水底那漫天的字。风从潭面掠过,吹皱了一池星月,那些字迹在水光中晃动,像是有人在水底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
一封不知道寄给谁的信。
苏未晞把手伸进潭水里,指尖触到最近的那行刻痕。字迹的凹槽冰凉刺骨,顺着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震颤。她摸到了那行字,也摸到了字旁那道已经淡去的血痕。
她把手缩回来,月光照在她湿淋淋的指尖上。水珠沿着指纹滑落,在掌心聚成一小洼,倒映着满天星辰。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身后,石径尽处的树影里,墨云浅并未真正离去。她靠在树干上,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攥得指节发青。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是她自己刻的。
昨晚刻完那行字时,不归剑锋划破了手指。她没有包扎,任由血滴在字迹旁边。她想着,也许明天苏未晞会看到这行字和这道血痕。也许明天苏未晞会记起什么。
也许明天。
永远是明天。
墨云浅闭上眼,把后背靠进冰冷的树皮里。头顶是漫天星月,脚下是三百年光阴。她忽然笑了——不是笑给任何人看,只是在无人的暗处,对自己笑了一下。
像昨夜在潭底刻字时那样。
像过去三百年的每一个夜晚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