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在偏殿里转了三圈，终于把脸上那层薄红压了下去。她坐到石榻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烫的。又摸了摸脸颊——更烫。她索性仰面倒在榻上，把被子扯过来蒙住脸，在黑暗中无声地蹬了两下腿。
太丢人了。她方才在正殿里对墨云浅说什么来着——“昨夜之事，亦不后悔。”——她居然主动亲了人家，还理直气壮地说不后悔。苏未晞把被子掀开一条缝，瞪着天花板，心想合欢宗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堂堂以情入道的宗门弟子，被人用一个“嗯”字就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侧躺着，从袖中摸出那根银簪——不对，这簪子她已经还给墨云浅了，簪在墨云浅鬓边呢。她的手空落落地停在半空，什么也没摸到，只好攥成拳，贴在胸口。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云海吞了落日，吐出一轮明月。苏未晞正迷迷糊糊地犯困，忽然听见殿门被人叩了三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恰好是她能听见又不至于被吓到的分量。
苏未晞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才去开门。门开处，墨云浅负手站在月下，依旧是一身白衣，鬓边那根银簪在月光中泛着一点微光。
“今夜亥时，来寒潭。”她说。
苏未晞扶着门框，心跳漏了半拍。寒潭。又是寒潭。昨夜她在寒潭边哭了半宿，又在寒潭边不远处的石径上丢了初吻。如今墨云浅又约她去寒潭，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许多不该冒出来的念头。
“做、做什么？”苏未晞警惕地看着她。
“入梦。”墨云浅言简意赅，“你欠本座三百年的觉，该还了。”
苏未晞张了张嘴。她想起三日前墨云浅在合欢宗大殿上说“欠本座三百年的觉”时，她还觉得荒唐。如今再听这话，她只觉得心口发酸——这个人等了她三百年，连讨债的方式都是带她入梦。
“怎么入？”苏未晞问。
墨云浅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石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带上玉佩。”
苏未晞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枚玉佩，温润如常。她解下来握在掌心，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贴在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寒潭边的月色比别处更亮些。
潭水倒映着满天星斗与一轮满月，水面无波，像一面刚刚打磨好的银镜。潭底的字在水光中若隐若现，比昨夜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从潭心蔓延到岸边，像树的年轮，又像一封写了三百年的长信。无字碑静静立在潭边，碑上的剑痕在月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墨云浅已在潭边等着。她席地坐在碑旁，膝上横着那柄黑鞘不归剑，月光给她侧脸镀了一层银边。苏未晞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这个距离比平时近了半分，又比昨晚远了三分，恰好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微妙。
“闭上眼。”墨云浅说。
苏未晞依言闭眼。黑暗中她感觉到墨云浅握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指尖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了不归剑的剑身上。剑鞘冰凉，触感如玉石，却有一种奇异的脉动从剑身上传来，像是剑中有心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中沉睡。
“不要松手。”墨云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低了些许，像夜风穿过松枝的簌簌声。
苏未晞还没答话，便觉脚下一空。
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拽入了深水。她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剑鞘和腰间那枚玉佩，耳边是风声、水声、还有无数破碎的絮语——太轻太远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辨出几个音节，像是谁在反复呼唤她的名字。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睁开眼。
面前是一方寒潭。潭水幽深，水面无波，倒映着一轮明月。潭边坐着一个白衣人，赤足浸在水中，正低头缝着一件旧衣裳。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嘴角噙着一点笑。
是墨云浅。却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墨云浅。这个墨云浅年轻许多，眉目间没有风霜，眼底没有冰封的暗流。她的笑是暖的，是柔的，是那种被心上人宠惯了的人才有的舒展。
苏未晞站在潭边，像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透明的，没有实体。她明白了，这是在梦里。是墨云浅的梦里。或者说，是墨云浅用梦界之力重现的一段记忆。
“怎么又弄破了。”梦中的墨云浅说。不是问她，是问另一个方向。
苏未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潭边石径上走来一个人，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身形纤细，步履轻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那人走到墨云浅身边，毫不客气地挨着她坐下，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
“反正你会补。”那人的声音清脆明亮，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
苏未晞愣住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三百年前的自己。
她看着梦中的自己靠在墨云浅肩头，看着墨云浅低头咬断线头，将那件旧衣裳抖开，披在“苏未晞”肩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做得比呼吸还熟练。
“云浅。”“苏未晞”裹着衣裳，仰头看她，“永远有多远？”
梦中的墨云浅停下手里的针线，偏头想了想。月光落在她眉间，将那个思考的神色照得纤毫毕现。然后她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苏未晞”的发顶。
“比等一天多一天。比多一天再多一天。这样一直加下去，加到不想加为止——大概就那么远吧。”
“苏未晞”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把头埋进墨云浅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要等多久才算够？”
“等你不想让我等了。”
“万一我一直想呢？”
梦中的墨云浅低下头，把唇贴在“苏未晞”的发顶，声音轻得像落在潭水上的一片月光。
“那就一直等。”
苏未晞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明白——那枚玉佩是她送的。那根银簪是她刻的。寒潭的名字“照影”是她取的。她曾经在这里，在这方潭水边，枕着这个人的肩膀，问过许多傻话。而这个人在三百年前给出的每一个答案，都在三百年后的潭底刻成了石头上的誓言。
场景开始消散。月光碎裂成千万片，潭水倒流，梦中的白衣人影渐渐透明。苏未晞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未晞。”
她猛地睁开眼。
月光还在。寒潭还在。无字碑还在。她坐在潭边的青石上，却不是自己坐着的——不知何时她已经靠进了墨云浅怀里。墨云浅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覆在她腰间那枚玉佩上，下巴搁在她发顶，姿势和梦中一模一样。
苏未晞浑身僵硬了一瞬。她感觉到墨云浅的呼吸拂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她感觉到揽在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力道极轻，像是怕她碎了又像是怕她跑了。她还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一滴一滴落在墨云浅的手背上，而墨云浅没有躲。
“你看到了。”墨云浅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未晞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鼻尖蹭着她的衣襟，把那片月白衣料蹭得皱巴巴的。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破碎的音节。
“那个问题，”墨云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清冽的，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沙哑，“你当年问了本座。本座当时答得轻巧，以为不过是一句闺中戏言。后来你走了，本座每天在潭底刻一遍答案。刻到第三百年的今天，才想明白——当初那个答案答错了。”
苏未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
墨云浅低头，月光将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是清冷，暗的那半有暗流。她用拇指擦去苏未晞眼角的泪，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永远不是比多一天再多一天。”墨云浅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永远是比等待多一天。不管你记不记得，不管你还认不认本座——只要你还在，本座就等。你不在，本座也等。等你不在了，本座就等来世。”
苏未晞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臂，环住了墨云浅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没有丝毫犹豫，像是练习过一千遍一万遍，比呼吸还熟练。墨云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拢住了苏未晞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苏未晞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梦里那个靠在墨云浅肩头笑着问“永远有多远”的自己，那个笑容明媚、毫无阴霾的自己。她不知道那个自己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三百年的遗忘中自己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此刻抱着她的这个人，等了她三百年。每天在潭底刻一句话，每天簪着她送的银簪，每天在梦里重温同一个场景。
“墨云浅。”她哭着说。
“嗯。”
“我要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墨云浅的手指停在她发间，然后继续缓缓梳理，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猫。
“那便想不起来。”
“那你不是白等了？”
墨云浅沉默了一息。苏未晞感觉到她低头，将下巴搁在自己发顶，那个重量轻而笃定，像一座山承诺不会移动。
“没白等。”墨云浅说，“你回来了。”
苏未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墨云浅的衣襟攥得皱成一团，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她衣襟里，含含糊糊地透出来。
“你这个傻子。”
墨云浅没有反驳。她抱着怀里的人，低头看着潭水中倒映的星月。水底的字在水中微微晃动，像一封终于被收信人拆开的信。月光洒了满潭，洒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洒在那块无字碑上——碑上的剑痕依旧无言，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温度。
苏未晞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她在墨云浅怀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她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攥着墨云浅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墨云浅没有动，一直抱着她坐在潭边，直到月落西峰，直到东方云海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她低头看怀中人安静的睡颜，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不是傻子，”她轻声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说错了三百年的话，“是系舟。”
石上松间，系舟于此。不归剑在侧，照影潭在前。三百年风吹雨打，系舟的绳索不曾断过。今日舟归，绳索不必再系——但它还在。系成了习惯，系成了本能，系成了她此生的全部意义。
晨光渐亮，潭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潭底的刻字在晨曦中暂时隐去，等待着下一个夜晚，等待着下一次入梦。而无字碑上那道剑痕，被朝阳照亮了边缘，像一道不会愈合的、温暖的伤口。
苏未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墨云浅侧耳去听，只辨出两个字。
“傻子。”
墨云浅的唇角动了动。那一动极轻微，但确确实实是在往上弯。
晨光满潭，照影成双。寒潭终年不结冰，是因为有人在潭底刻了太多滚烫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