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一夜未眠。
她在门板后面坐了半夜,直到月影西斜,寒气从石砖缝隙里渗上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摸黑爬到石榻上,把被子裹成茧。可惜被子捂得热身体,捂不热脑子里那团乱麻。她一闭眼就是墨云浅的脸——不是那张万年冰封的冷淡面孔,而是吻完之后额头相抵时,那双眼底翻涌的、没来得及藏好的暗流。
太要命了。
苏未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枕上那股冷香还没散尽,闻着闻着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恼羞成怒地把枕头翻了个面,冷香从另一面钻出来,变本加厉。她终于放弃了,仰面躺平,瞪着天花板,心想:苏未晞你完了。你主动亲了一个认识不到四天的人。那人还是大梦宗首席、梦界主宰、全修真界最不好惹的角色。
你是嫌命长还是嫌命长。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今天打死也不出门。只要她不出门,就碰不到墨云浅。碰不到墨云浅,就不用面对昨晚的事。完美。
这个决定坚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辰时刚过,那个木头弟子准时端着早膳出现在门口。苏未晞从门缝里接过食盒,正要关门,弟子忽然补了一句:“宗主请苏姑娘早膳后移步正殿。”
苏未晞手一抖,差点把食盒扣地上。“去、去正殿做什么?”
“弟子不知。”
“你除了‘弟子不知’还会说别的吗?”
木头弟子沉默了一息,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诚恳地答道:“弟子确实不知。”
苏未晞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了。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今日的早膳比昨日更加精致——清粥换成了莲子羹,小菜多了一碟蜜渍梅子,那笼点心倒是还在,不过花样换了,从玉兔变成了桃花,朵朵玲珑,粉白相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苏未晞拈起一朵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想,完了,吃人嘴软,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她在偏殿里磨蹭了足足半个时辰。把头发梳了三遍,衣裳换了四套——虽然她的衣裳一共就那么几件,换到最后还是穿了最初那套。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若桃花,眼底微红,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她狠狠抹了一把嘴唇,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正殿不远,沿着石径走百来步便到。苏未晞一路上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趟地雷。她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又没少块肉。等会儿见到墨云浅,她就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昨晚的事就当是被鹤啄了一口。
对,被鹤啄了一口。
她做好心理建设,跨进正殿门槛,一抬头——
墨云浅坐在案后,正执笔写着什么。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执笔的手上,照得那根缠着白纱的食指分外醒目。她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眸看过来。
苏未晞的心理建设当场崩塌。崩塌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她站在门口,左脚踩右脚,双手背在身后绞成一团。目光飘到房梁上,飘到窗棂上,飘到案上那方端砚上,就是不往墨云浅身上落。
“早、早啊。”苏未晞对着房梁说。
“……早。”墨云浅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平稳如常。
苏未晞继续盯着房梁:“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
“先用膳。”
“吃过了。”
“那笼桃花糕,”墨云浅顿了一下,“尝了么。”
苏未晞的目光终于从房梁上移下来,落在那方端砚的边角上,仍然不看墨云浅:“尝了。”
“如何。”
“还行。”
“还行?”墨云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失落。
苏未晞听出来了。她心里那团湿棉花又双叒叕被拧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终于把目光从端砚挪到墨云浅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移开:“好吧,很好吃。比昨天的还好吃。”
墨云浅没说话。但苏未晞用余光瞥见,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笔尖落在纸上,那个笔画的收笔处,带了一点上扬的弧度。
苏未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居然从一笔字里读出了笑意。
“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苏未晞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比平时高了半度,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慌张。
墨云浅放下笔,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裙,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走起路来衣袂不动,只有裙摆微微摇曳,像月下的潮水漫过沙滩。她走到苏未晞面前,站定。
苏未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墨云浅没有进逼,只是抬手,将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根簪子。
银质,样式古朴,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像脉络,又像字迹。簪身光滑,看得出是被人常年摩挲过的,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昨夜,”墨云浅说,“你攥着本座的簪子,攥了一整夜。”
苏未晞愣住了。她想起来了——昨晚吻到深处时,她的手指穿进墨云浅的发间,触到了一根冰凉的簪子,便无意识地攥紧了。后来推开墨云浅跑回偏殿时,手里好像确实攥着什么,但她当时脑子一团浆糊,根本顾不上看。
原来是她的簪子。攥了一整夜。
苏未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她劈手夺过簪子,低头死盯着簪头那朵桃花,结结巴巴道:“谁、谁攥了一整夜了?我那是忘了还。”
“嗯。忘了还。”墨云浅重复她的话,语调平得像一面镜子,却偏偏让苏未晞听出了镜面下隐隐的笑意。
苏未晞捏着簪子,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她想把簪子还回去,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攥得更紧了。银质贴着掌心,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簪头那朵桃花硌在虎口处,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辨。她低头细看那纹路,才发现那不是花瓣的脉络——
那是字。极细极小的两个字。刻了太久,笔画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未晞。
她的名字。
苏未晞盯着那两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根簪子不是昨夜才被她攥住的。这根簪子在三百年里,一直刻着她的名字。被人日日簪在发间,夜夜放在枕边,被握剑的手反复摩挲,把笔画都磨浅了,磨柔了,磨得像一声叹息。
“这根簪子——”苏未晞抬起头,声音有些抖,“是不是我送的?”
墨云浅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苏未晞,眼中的神色不是波澜不惊,而是波澜之后、归于平静的海面。底下藏了多少暗涌,只有海自己知道。
“你不记得的事,本座不问。”墨云浅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的事,本座也不问。”
她顿了一下,抬手,将簪子从苏未晞手中轻轻抽出。她的指尖擦过苏未晞的掌心,冰凉的,却在抽离时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本座只问一件事。”墨云浅将簪子重新簪入发间,动作不疾不徐,“昨夜之事,你可后悔。”
苏未晞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墨云浅簪发的手势——右手执簪,左手拢发,拇指与食指捏着簪身,插进去的时候手腕微转,是个极熟练也极好看的动作。她想,这个动作墨云浅一定做过千万遍。每一次簪发时,那朵刻着她名字的桃花都会贴在鬓边,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承诺。
她后悔吗?
她不知道。她连为什么亲上去都说不清楚。可是此刻看着墨云浅鬓边那朵银桃花,她觉得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昨晚那个月夜,她还是会踮起脚。还是会吻上去。还是会攥着这根簪子,攥一整夜不松开。
“不后悔。”她说。声音不响,但没有半分犹豫。
墨云浅簪发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苏未晞看见了——她看见墨云浅的睫毛颤了一下,看见她唇角那条万年不动的弧线微微松动了一毫。那一毫不是笑,却比任何笑都让苏未晞心口发胀。
“嗯。”墨云浅说。
就一个字。然后她转过身,往案后走去,重新执起笔,继续写方才未写完的东西。背影端正如常,肩膀平直如剑。
苏未晞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是她主动亲的人,明明是她说不后悔,怎么到头来被“嗯”一个字就打发了?这个人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一个“嗯”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是很好?是她也——
“墨云浅。”苏未晞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墨云浅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稳稳游走:“就是‘嗯’的意思。”
苏未晞气结。她大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身凑近墨云浅:“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好歹说了三个字,你就回一个字?”
墨云浅终于抬起眼。两人隔着一方案几,近得呼吸可闻。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眉眼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万年冰封的清冷,一半是被晨曦染了金的温柔。
“你想要几个字。”她问。
苏未晞被问得一愣。她想要几个字?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坐立难安,偏偏浇水的那个不紧不慢,一滴一滴地倒,像是故意要把这团火烧得更旺。
“算了。”苏未晞直起身,抱臂转身,朝门口走去,故意把步子踩得重重的,“反正你憋了三百年,多憋一会儿也死不了。”
她走到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
“苏未晞。”
她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叫她的名字时,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勾住了她的脚踝。
她没有回头。“干嘛。”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墨云浅的声音从晨光中传来,清冽如玉磬,却又带着一丝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边角。
“昨夜之事,本座亦不后悔。”
苏未晞背对着她站在门槛上,晨光洒了满身。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翘得几乎压不下去。她咬了咬下唇,把那个没出息的弧度往回收了收,然后跨出门槛,大步往前走。走了十来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朝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殿门敞着,晨光从门框中倾泻而出,将那道白衣身影剪成一幅逆光的画。画中人正在低头书写,鬓边银簪反射着一点微光,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
苏未晞转过头,脚步轻快起来。她在石径上一路小跑,跑到偏殿门前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心跳得太快,分不清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簪子的触感,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小截被焐热的月光。
她把手按在心口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偏殿,无声地笑了一下。
正殿中,墨云浅将最后一行字写完,搁下笔。她低头看案上的信笺,墨迹未干。那不是公文,不是符咒,不是术法图谱。是一首诗。
诗很短,只有四句。前三句是三百年前写就的旧句,最后一句是今晨新添的。墨痕深浅略有不同,旧句已淡,新句犹浓——
“照影潭中月,系舟石上松。春风吹不散,未晞云浅容。”
她将信笺提起,对着晨光看了片刻,然后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时左手食指碰到案角,白纱上又洇出一点淡淡的红。她没有看伤口,只是抬手碰了碰鬓边那根银簪,指尖摩挲过簪头那朵桃花,将那两个字上的纹路又磨浅了一分。
这一分,是今天的份。
晨光渐亮,云海翻涌如旧。潭底的刻字静卧在水中,等着下一个夜晚。而刻字的人站在晨光里,鬓边簪着一朵不会谢的桃花,唇角悬着一抹来不及收回的、只给一个人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