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从梦中醒来时,枕边还残留着梦界天穹上那些金色字迹的温度。
她睁开眼,盯着偏殿的房梁看了许久。昨夜在梦里,墨云浅一字一句地将她忘掉的话念给她听。她记得梦中的自己哭了,记得自己说“以后每晚都在梦里念给我听”,记得天穹上那些流转的金色字迹。她甚至记得墨云浅念到“你喜欢的我全都认”那句时尾音微微发颤,记得自己把墨云浅的头按在肩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可她记不得那些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更早。她只记得那些话存在,却摸不到它们发生的时间。
她坐起身,拿起枕边那本小册子。这本册子是她昨晚从墨云浅书案上拿来的,封皮是素白的宣纸,尚未写一个字。她研墨提笔,在第一页歪歪扭扭地写道:“昨夜入梦,墨云浅念了我忘掉的话给我听。话的内容记不清了,但记得她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记得我把她抱住了。”她写完搁下笔,将册子放在枕下压好,起身梳洗。这本册子从今天起就是她的“记忆存根”。现实中记不住的,用笔写下来。虽然比不上墨云浅梦界天穹那般壮阔,但好歹是她自己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推开偏殿的门,苏未晞发现今日的大梦宗与往日不同。石径上有弟子三五成群地走动,手中捧着卷轴、药瓶、符纸,步履匆匆却不显慌乱,倒像是在执行什么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指令。有个弟子抱着厚厚一沓符纸从她身边经过,苏未晞伸手拦住:“出什么事了?”
那弟子垂首答道:“宗主有令,明日远行。弟子们正在筹备行装。”
远行?苏未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快步往正殿走去。
正殿的门大敞着。墨云浅站在殿中央,依旧是那身白衣,依旧是负手而立。不归剑悬在腰间,右手裹着白纱,左手执着一卷刚送来的文书。她低头看文书时眉心微微蹙起,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那个蹙眉的动作在看见苏未晞的瞬间便松开了。
“你要出门?”苏未晞站在门口问,语气里的急切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墨云浅将文书搁在案上。“不是本座要出门。是我们。”
苏未晞愣了一下。“我们去哪里?”
“东海。”墨云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你体内的诅咒,本座找到了些许线索。东海三岛有一处旧址,与当年施咒之人有关。若能在那里找到诅咒源头,或许能解开你身上的咒。”
苏未晞沉默了片刻。“是因为我的诅咒越来越严重了吗?”
墨云浅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苏未晞想起今天早晨醒来时脑中那片挥之不去的迷雾,想起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昨夜在现实中做了什么,想起掌心那圈白纱下愈合的伤口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来由。她知道墨云浅是对的——诅咒正在加剧,不是慢慢磨,是加速推进。
“好。”苏未晞说,“什么时候走?”
“明日寅时。”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苏未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你也别光顾着给我找解咒的法子。手还没好,路上不许逞强。”
墨云浅微微颔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石径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裹着白纱的右手。伤口已经不渗血了,但握剑时仍会隐隐作痛。她把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拿起案上那卷文书,重新展开。文书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砂印记——是大梦宗安置在东海三岛的据点传回的密报。密报上只有八个字:“旧封印松动,疑有故人。”
故人。墨云浅将文书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上。三百年前她亲手将师叔打入梦界深处的归墟之境,以不归剑为阵眼布下七十二重封印。三百年间封印安稳如山,从未有过松动的迹象。可就在苏未晞诅咒开始加剧的同一时间,封印松动了。这不是巧合。她将不归剑从腰间解下,横于案上,拇指抵住剑格轻轻一推。剑身出鞘一寸,冷光在殿中炸开。剑身上那道极细的裂痕——从剑尖延伸至剑身三分之一处,细如发丝,若非对着光仔细端详根本看不见——在剑光中微微泛着暗红。这道裂痕是三百年前留下的。当时她试图强行破解苏未晞身上的诅咒,被咒力反噬,不归剑替她挡下了那一击。剑身裂了一道,苏未晞的诅咒也没有解开。从那以后她便知道,诅咒与这柄剑之间有着某种她尚未参透的关联。如今封印松动、诅咒加剧、剑上裂痕隐隐发红——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三百年尘封的旧债,终于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苏未晞回到偏殿时,正午的阳光正从窗口斜斜洒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金色的光毯。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屋内——石榻上的被子还没叠,枕边那本素白小册子露出一角,窗台上搁着那日从桃林带回的一片桃花瓣,已被风干得薄如蝉翼。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这间屋子。这是她在偏殿睡的第十几个日夜?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在这里做过的每一个梦。梦里有时是寒潭,有时是桃林,有时是星河,有时是墨云浅念给她听的、她忘掉的那些话。
她走到榻边开始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几件换洗衣裳,那本新开的记忆小册,墨云浅给她的那件月白外袍,还有腰间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她把外袍叠好,又将小册子裹在外袍中间,塞进包袱里。然后她坐下来,把手摊在膝上,看着掌心那圈白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明天我要去东海了。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墨云浅会陪我去。”
她低头看那道即将愈合的伤口。已经不疼了,白纱下的皮肤微微发痒,是新肉在生长。“我可能会忘掉更多事。可能会忘掉今天出发的原因,忘掉东海在哪里,忘掉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穿白衣的人到处跑。但如果我真的全忘了——”她把手轻轻按在包袱上那本小册子的轮廓上,“这本子里有字。她梦里有金文。总有一个地方存着我欠她的那句‘不是亏欠,是你’。”她说完这句话便背起包袱,推开偏殿的门,大步往正殿走去。她决定了,在出发之前要做一件事。不是等墨云浅来,是她要去。不是被动地跟着走,是主动地陪她去。
正殿里墨云浅正在将最后几样东西收入行囊。一沓符纸,两瓶药膏,那方白帕,那只缺了口的旧陶壶——她犹豫了一下,将陶壶也放了进去。还有那二十三张诗稿中最旧的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贴身收好。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苏未晞背着包袱站在门口。
“我收拾好了。”苏未晞说,然后走到墨云浅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是那本素白的小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存录”。
“这本册子给你。”苏未晞说,“从今天起,我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得的事写下来。不记得的,你不许提醒我,不许告诉我‘你忘了什么’。你只需要在旁边补上你记得的细节。这样就算我全忘了,翻开这本册子就能看到——原来昨天我做过这些事,原来前天我说过这些话,原来有一天我在梦里对你说,‘你喜欢的我全都认’。”
墨云浅低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伸出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未晞今早写的那几行字——“昨夜入梦,墨云浅念了我忘掉的话给我听。话的内容记不清了,但记得她念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记得我把她抱住了。”字迹歪歪扭扭,墨痕深浅不一,是她握不惯笔的左手写出来的。墨云浅看了许久,然后从案上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她的字清隽端正,与苏未晞歪扭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昨夜入梦,念你忘掉的话给你听。念到第三句时你抱住了我。你抱得很紧,我念不下去了。”
苏未晞低头看那行新添的字,看着那句“我念不下去了”,眼眶又红了。她咬了咬下唇,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故作轻松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本正经地写这么戳心的话。”
墨云浅合上册子,将它郑重地放入行囊中。“是你先写的。”
苏未晞看着她将册子收好,忽然觉得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比任何法器都更让她安心。从今天起,她们各存一份——墨云浅存梦中的金文,她存纸上的墨迹。诅咒偷得走记忆,偷不走两个人的记录。
次日寅时未至,天色尚是深沉如墨。大梦宗的山门前,两名弟子垂手立于两侧。墨云浅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月白长袍,不归剑负于背上。苏未晞站在她身侧,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山门外的云海在夜色中翻涌如黑色汪洋,看不见边际。墨云浅抬手捏了个剑诀,不归剑自背上飞出化作一叶扁舟大小悬于两人脚边。她先踏上剑身,然后回头向苏未晞伸出手。
苏未晞看着那只手——右手,裹着白纱,掌心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她握住那只手踏上剑身,这次没有害怕,没有闭眼,只是站在墨云浅身后,一手攥着她的衣袖,一手按在腰间那枚玉佩上。不归剑拔地而起,穿破云海,往东方飞去。苏未晞回头望了一眼,大梦宗的孤峰在云海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寒潭、桃林、星河、无字碑、偏殿那间小小的屋子,全都在那个点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自己还记得多少。但她知道,无论记得多少,身边的人不会变。
“墨云浅。”她在风中唤她的名字。
“嗯。”
“东海三岛美不美?”
墨云浅沉默了一瞬。“不知。本座没有去过。”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解咒的方法。怕我的诅咒越来越重。怕路上遇到什么我们打不过的东西。”
墨云浅没有回头,声音从风声中传来,依旧是清冽的,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三百年前本座一个人去追那施咒之人,没有怕。如今有你陪本座去找解咒之法,更不会怕。”
苏未晞攥紧了她的衣袖,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衣料她听见墨云浅的心跳,沉稳而缓慢,像寒潭的水声,一滴一滴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阴。东方天际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云海在脚下翻涌,不归剑破开长风,载着两个人往东海的方向飞去。身后是她们在大梦宗积攒的所有甜蜜与伤痛,身前是无尽的未知。行囊里的那本素白小册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明天早晨第一行新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