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墨云浅当真将苏未晞带到了正殿。
大梦宗的名册与合欢宗不同,不是一册薄薄的帛书,而是一卷极长极厚重的玉简。玉简摊开足有丈许,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历代弟子的名字,从开派祖师到最新入门的末代弟子,每一个名字都以剑意刻入玉中,深浅不一,却都端正肃穆。墨云浅将玉简置于案上,右手执笔,笔尖却是空的。她不用墨,用的是剑意。以气为墨,以简为纸,将名字刻入大梦宗三千年传承之中。
苏未晞站在一旁看着墨云浅提笔。她的名字在合欢宗名册上躺了八年,是当年入宗时师尊秦素心用朱砂笔写上去的,字迹潦草,笔画轻浮,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被随手记了一笔。可此刻墨云浅提笔的姿态——屏息凝神,身如松立,手腕悬空而稳如泰山——像是在完成一件三百年才能落笔的杰作。
“苏未晞。”墨云浅开口,声音在正殿中轻轻荡开,像是告知天地,又像是说给这三千年来的所有名字听,“大梦宗第三百一十五代,入宗弟子苏未晞,归宗。”
笔尖落下的那一瞬,苏未晞只觉脚下的青石地板微微震颤。玉简上最末一行的空隙处,一道淡金色的剑意从笔尖涌出,如游龙入海,在玉面上刻下一笔一划。不,不是刻,是写。每一笔都锋锐而温润,剑意凝成的笔画在玉简上缓缓成型——“苏未晞”三个字。不是合欢宗名册上那种朱砂红字,是与历代大梦宗弟子一脉相承的剑意金文,嵌在玉简深处,与三千年来所有名字同源同流。
“等等。”苏未晞忽然叫住她,“为什么是‘归宗’,不是‘入门’?”
墨云浅搁下笔,转头看她:“因为你本来就是大梦宗的人。三百年前的你,早在这卷玉简上。只是那一行字后来被本座亲手抹去了。”她抬手,将玉简往回展开数尺,停在某一处。苏未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玉简中段有一处明显的空白。那空白并不大,只容得下三个字,却被四周密集的名字衬得格外刺眼。空白边缘有剑意反复削刮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原本的字迹从玉中连根剜除,剜得干干净净,一丝残痕也不留。
“三百年前你中咒之后,本座将你的名字从玉简上抹去。不是你自愿离开,是本座逼你走的。”墨云浅的声音很平,“本座想,若你与大梦宗再无因果,或许能躲过师叔的追索。可你终究没能躲过。”
苏未晞看着那处空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不是为自己,是为墨云浅——三百年前她亲手抹去自己道侣的名字,亲手斩断与她的宗门牵连,该有多疼。那处空白在玉简上躺了三百年,像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每一任看过玉简的人都不知那里曾刻着谁的名字,只有墨云浅自己知道。日日夜夜都知道。
“重新刻在这里。”苏未晞将手指轻轻点在那处空白上,“把我刻回原来的位置。我不要排在末代弟子那一行,我要回到我三百年前就该在的地方。”
墨云浅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执笔。这回她没有再说什么“归宗”之类的祝词,只是将笔尖落在空白处,开始写字。第一笔落下时,苏未晞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深埋已久的东西被重新点燃。第二笔落下时,正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是霜翎。第三笔落下时,寒潭方向的水声忽然大盛,像是潭底十万八千行刻字同时苏醒。
“苏未晞”三个字重新落入玉简之中。位置分毫不差,与三百年前留下的那处空白严丝合缝,仿佛从未被抹去过一般。字迹入玉的瞬间,整卷玉简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青光沿着历代名册从开派祖师流传而下,最后汇入苏未晞的名字之中。大梦宗三千年传承,今日终于补回了断缺的那一环。
苏未晞站在案前,低头看那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归处。她抬起头时眼中有光,却不是泪,是某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明亮。
“本座说过,你欠本座三百年的觉。”墨云浅将玉简合上,转身面对她,“从今日起,你正式是本座的人了。”
苏未晞本来还沉浸在感动中,被她这一句直白到近乎无赖的话拽了出来,耳尖立刻红了:“你这人怎么这样,煽情不过三息就现原形。什么你的人了,大梦宗的名册又不是婚书。”
“剑是婚书,梦是天地,名册是聘书。”墨云浅说得理直气壮,“本座给过你三样了。”
“我还没答应呢!”
“昨夜合契礼上你没反对。”
“你——我——”苏未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确没有反对。不仅没有反对,还主动系了红绳,还主动亲了人家。她恼羞成怒地瞪了墨云浅一眼,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案上那卷玉简抱起来塞进墨云浅怀里,“聘书我收下了,但你得亲手把它放回原位。还有,今晚你要给我补一桌酒席,当是庆贺我归宗。弟子们说膳房最近新来了一批桃花酿,我要喝。”
墨云浅抱着玉简,看着苏未晞红着脸跑出正殿的背影,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她将玉简放回架上,转身走到殿门口。晨光正盛,苏未晞已跑到石径中段,被霜翎拦住了去路,正从袖中掏出一把不知何时揣的谷物喂它。那鹤歪着头,亲昵地蹭她的手心,将她袖口都啄皱了。墨云浅倚着殿门看了一会儿,直到苏未晞回头朝她喊了一句“别傻站着,来帮我喂鹤”,她才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
日光将石径照得明晃晃的。霜翎的羽翼在晨光中如雪般耀眼。苏未晞的笑容在光里晃着,让墨云浅忽然觉得,三百年间所有刻入潭底的字,所有铺向梦界的桃枝,所有悬于星河的星子,都在此刻找到了它们存在的全部意义。不需要再等了。她走过去,从苏未晞手中接过半把谷物,学着她的样子摊开掌心。鹤群围拢过来,羽翅摩挲间落下一地细碎的尘,又被晨风吹散,飘向云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