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未晞说的酒席,墨云浅居然真的备了。
不是膳房弟子准备的,是墨云浅自己动的手。苏未晞傍晚时被霜翎引到正殿后面那片空地上,看见崖边支起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有鱼有肉有青菜,还有一碟子桃花糕,热气腾腾的。她盯着那几道菜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墨云浅——这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浅青色的家常衣裳,袖口挽到小臂,正弯腰往桌上摆碗筷。
苏未晞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会做饭?”
“不会。”墨云浅直起身,难得有几分不自在,抬手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袖口,“菜谱看过了,照着做的。”
苏未晞想起那笼桃花糕。那时候墨云浅也是“不会做,学”,凌晨跑去膳房揉面捏花,搞得自己一身面粉。她忍不住笑,拉开椅子坐下来,托着腮看那几道菜:“卖相还行。就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墨云浅没说话,只是坐下来给她倒酒。桃花酿斟了满满一杯,酒液在杯中晃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苏未晞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还是那个味道,清甜绵柔,入口像咬破了一颗熟透的桃子。她咂咂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鱼肉。
“怎么样?”墨云浅看着她,语气里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紧张。
苏未晞嚼了两口,表情微妙:“还行。”
“真的?”
“真的还行。”苏未晞又夹了一筷子,“比你擦剑的手艺差一点,但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墨云浅低低“嗯”了一声,执筷去夹那盘青菜。苏未晞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上还系着那根红绳,拿筷子的姿势有些别扭,虎口那一圈白纱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她看着看着就想起这人为了给自己做这顿饭,不知道在膳房折腾了多久,案板上切破几根手指头都不一定。
“你怎么不吃?”苏未晞把一块桃花糕塞进她碗里。
“本座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苏未晞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你自己做的,自己都不吃,是不是心里有鬼,怕毒死我?”
墨云浅嘴角动了动,夹起那块桃花糕咬了一口。苏未晞盯着她看,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酒过三巡,苏未晞的脸就红了。她酒量本来就不行,桃花酿后劲又足,才喝了两杯半,眼前就开始发花。她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往前凑了凑,离墨云浅近了半尺。
“墨云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过得特别像那种……话本里功成身退的侠侣。就是那种,打完了大boss,回山里隐居,每天养养花喂喂鹤,喝喝酒看看日出的那种。”
墨云浅看着她,唇角微弯:“像吗?”
“像。”苏未晞用力点头,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特别像。就差一匹马了。不对,你有鹤。鹤比马好。要不你明天带我去云海上骑鹤?霜翎那么大,肯定能载两个人。”
墨云浅想了一下霜翎被骑的样子,又想了一下苏未晞从鹤背上摔下去她得飞身接人的场面,觉得这场景大概会和话本里的侠侣不太一样。但她没说,只点了点头:“好。”
苏未晞高兴得又灌了半杯,这下彻底醉得不成样子了。她托着腮,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对面的人,目光从墨云浅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滑到系着红绳的无名指上。看了好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墨云浅问。
“我在想,要是八年前我没有被送到合欢宗,没有中那个咒,没有失忆,我们是不是早就像现在这样了。”苏未晞的声音软下来,带着醉酒后特有的黏糊,“你也不用一个人在潭边刻那些字,不用种那么多树,不用做那么多星。我们可以早三百年就坐在这里,吃你做的鱼,喝桃花酿,看云海。可能还会吵架,可能我还会嫌你话少,嫌你总是绷着一张脸。”
墨云浅给她倒了杯醒酒的茶,推到她手边:“现在也不晚。”
“不晚。”苏未晞握住那杯茶,杯子是温的,烫得她掌心一片暖,“我就是有点后悔。后悔三百年里没陪着你。虽然我知道那不能怪我,但看到那些字,看到那些树,看到那些星,我就忍不住想,这个人该有多孤单啊。三百年,每天一个人刻字,一个人种树,一个人看星星。我要是那会儿没有中咒,我就在旁边帮你递刻刀,帮你扶树苗,帮你给星星取名字。”
墨云浅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伸出手,把苏未晞歪到一边的身子扶正,又把她面前那杯快凉透的醒酒茶往她唇边推了推:“喝掉。”
苏未晞乖乖喝了两口茶,脑子清明了一点,眼睛却更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红,就是觉得这一刻太好了。好到让她害怕明天醒来这些全都不见了,怕这又是梦里那个小院,怕一睁眼还是合欢宗那间漏风的破屋子。
“墨云浅。”
“嗯。”
“你掐我一下。”
墨云浅没动。苏未晞急了,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快,掐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墨云浅哪里下得去手。她捏了捏苏未晞的脸,力道轻得跟摸没什么两样。苏未晞不满足,自己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特别傻:“不是梦。”
墨云浅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抬手把她额前被酒气蒸出来的薄汗擦了擦:“傻子。”
“对,我是傻子。”苏未晞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声说,“你也是。傻子配傻子,正好。”
那天晚上苏未晞又说了很多很多话。她说想给霜翎搭一个更舒服的窝,想给桃林里的每一棵树取名字,想把梦界小院扩一扩,加一间书房,再养一只猫。她还说想和墨云浅去一趟凡间,去那种有夜市有戏台有糖人的小镇上逛一逛,买一对泥人回来摆在正殿案上。墨云浅一声一声应着,每一句都答“好”。苏未晞说什么她都答好,连“以后你不许再一个人喝冷酒”这种已经说过八百遍的话,她也好脾气地又应了一遍。
最后苏未晞醉得坐不住了,上半身直接趴在桌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含糊地叫了声“云浅”。墨云浅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崖边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两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苏未晞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回来的笑意。墨云浅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看了很久。直到风里起了露,她才起身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偏殿走。苏未晞迷迷糊糊地往她怀里缩了缩,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去摸她鬓边那根银簪。
“簪子……还在。”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睡了过去。
墨云浅低头看怀里的人,脚步放得极轻。霜翎从崖边飞来,落在石径旁,歪着头看她们经过。月光把三个影子投在地上,拉成一片交叠的、分不开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