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下去的最后一秒，整座城市像是被谁泼了一盆冷墨水。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路灯还没来得及亮。
“所以说——”琉音单肩背着有点旧的黑色书包，一边揉太阳穴一边从江城一中高一（二）班后门走出来，“为什么每次补完化学，都会觉得自己刚从生化危机现场活着爬出来？”
晚风带着初春的冷意，刮在脸上像小刀。
作为东北最后一位出马仙，她最近的日子实在不太美妙。
作业多得能把人埋了，空气里原本稀薄得可以忽略的灵气，最近却跟打了鸡血一样往上窜。
灵气一回暖，那些藏在阴暗角落的脏东西自然也跟着活络起来。
「丫头片子，少在那儿抱怨。」
一个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浓重的关外腔调。
「老夫当年在长白山跟那些老参客走夜路的时候，天上可没路灯，脚底下也不是水泥地。全靠两只眼睛和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胡三太爷，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每次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琉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您自己瞅瞅，这天色黑得正常吗？手机信号三分钟前就变成全红‘不在服务区’了。这绝对不是普通阴天。”
话音刚落。
四周的声音——汽车鸣笛、远处的人声、甚至风声——全部消失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街边的路灯疯狂闪了几下，齐刷刷变成诡异的血红色。
水泥砖缝里开始渗出黑红色的黏稠液体。
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腐烂落叶的气息。
「领域展开了。」胡三太爷的声音瞬间严肃起来，「丫头，小心。这次的东西有点道行，方圆五百米的现实空间被它彻底剥离了。」
琉音停下脚步。
眼前那条她每天放学都要走的窄巷，已经完全变了样。
两侧砖墙上爬满枯死的老藤，地面延伸向无尽的黑暗。
巷子尽头，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纹的黄铜古镜。
镜子里倒映的不是她。
而是一个穿着民国学生服、面部空洞流血的诡异人偶。
“……普通人要是这时候闯进来，大概直接被当养分吸干。”琉音深吸一口气，右手悄悄探进校服内侧，摸到那张带着淡淡檀香的黄裱纸符箓，“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请这位‘老朋友’出来聊聊吧。”
“咯咯咯……”
刺耳的笑声从黄铜古镜里传出来。
镜面上的血水像沸腾一样翻滚，那个民国学生服人偶一步步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四肢关节以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扭曲着，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领域的力量压下来，琉音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胡家借法——五仙听令，破妄显形！”
她咬破右手食指，快如闪电地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
炽热狂暴的力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金红色的野性火焰在她周身燃起，漆黑长发被吹得向后狂舞。
眼瞳泛起妖异的琥珀色，瞳孔边缘隐现狐狸般的竖瞳。
「小辈，借你三成气血。看好了！」
人偶挥出带着黑红刀芒的手臂。
琉音不退反进，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雪地里捕猎的白狐一样灵巧地掠开。
刀芒擦着左肩掠过。
校服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浮现，鲜血刚涌出就被阴寒之气冻成暗红色的冰渣。
“嘶……好重的怨气。”她疼得倒吸凉气，眼神却更亮了。
灵异无法被彻底杀死。
这是出马仙和特管局共同承认的铁律。
它们是执念与规则的具象，就算轰成渣，只要核心还在，就会再度回来。
唯一的办法，是用绝对力量压制，再用特殊封印锁死。
「丫头，这东西生前是个死在战乱里的小妮子，执念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别硬耗，用香火气定住它脚踝，老夫帮你砸镜子！」
“明白！”
琉音强忍剧痛，双手结印。
三枚由灵力凝聚的淡蓝柳叶钉在指尖跳动。
“去！”
柳叶钉呈品字形射出，精准钉入人偶双足与后心。
无形压制力爆发，人偶发出凄厉尖叫，庞大身躯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反噬也随之而来。
琉音面色惨白，气血翻涌，一口逆血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就是现在！”
她脚尖一点，手中多出一柄缠着红绳的短木匕首，直奔巷子尽头的黄铜古镜。
只要毁掉核心，这个中级领域就会溃散。
匕首即将触及镜面的瞬间——
异变突生。
被定住的人偶突然放弃挣扎，脑袋以一百八十度诡异扭转，空洞眼眶里喷出黑色黏稠浓雾。
浓雾化作无数滑腻触手，带着腐蚀性的剧毒，铺天盖地卷来。
「不好！规则反噬！丫头，挡不住，撤！」
琉音眼中闪过狠色。
她把体内仅存的仙灵之力全部注入匕首，狠狠掷向镜面，同时借反震之力凌空倒飞。
“轰！”
匕首与黑雾在半空相撞，灵力余波震得砖墙簌簌落灰。
黄铜古镜上裂开巨大的蜘蛛网裂纹。
人偶发出不甘的尖啸，身体急速透明，化作黑色光屑消散。
领域剧烈摇晃。
血色路灯恢复昏黄，铁锈味散去，汽车鸣笛与晚风重新灌入耳中。
领域，消散了。
那尊灵异没有被消灭，只是受了重创，暂时遁入现实表层之下。
“咳咳……”
琉音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气。
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校服被血染红一大片。
灵力近乎枯竭，胡三太爷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丫头……快走。这动静瞒不过官方那帮特管局的鼻子。要是被他们当成非法通灵抓去喝茶，老夫这把老骨头可没力气陪你蹲局子……」
琉音苦笑一声，挣扎着站起来，把染血的外套扯了扯遮住伤口，头也不回钻进旁边的黑弄堂，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大约三分钟后。
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改装越野车低沉地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走下来。
深灰色特制风衣，黑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鼻梁上架着散发淡淡微光的战术全息眼镜，右手戴着纳米防割手套。
星见伊芙。
特异事务管理局高级外勤员，目前的公开身份是——即将转入江城一中的转学生。
她走到巷子中央，脚尖点了点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色冰渣。
“能量残留值很高。波长介于萨满民间契约和野生东北出马仙之间……还有狐灵气息。”
她抬手轻敲眼镜框，蓝色数据流在眼前飞速滚动。
“报告总部。第四区新华路巷口发现中级领域残留。领域已于三分钟前自行溃散，核心源灵受重创遁逃。”她按下领口通讯器，语气一丝不苟，“现场有战斗痕迹，且存在第三方非官方超凡者灵力反应。”
「第三方？无生会的杂碎，还是民间野路子？」
伊芙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被刀气割断、沾着血迹的蓝色布条。
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草木灰、檀香，还有高中生常用的洗衣粉清香。
“不是邪教。”她站起身，眺望琉音离开的方向，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興味，“是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子。而且……伤得不轻。”
「需要追踪吗？」
伊芙把布条仔细收入证物袋，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不用。江城一中的校服布料，全区只有一个地方能买到。”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明天转学。我倒要看看，这位藏在暗处的民间出马仙，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滑入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