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

作者:Mind老师 更新时间:2026/8/1 1:01:37 字数:3607

那个梦境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尽漩涡,不由分说地将他卷入其中。

一座高耸的雪山矗立在苍茫的大地上,巨大的山体铺盖在天地之间,被积雪死死覆盖。天空呈现出模糊,深邃的黑。他能感受到环境的寒冷,高原的狂风呼啸而过,肆意用锋利的冰刃刮擦着他的气管,面部甚至肺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在漫天飞舞的冰雪间,大片大片五彩斑斓的经幡在山间铺展,被狂风撕扯得不断作响。被经幡围绕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颜色被风雪模糊的外套。她的发丝在狂风中凌乱地飘动着,轮廓忽隐忽现,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周围苍茫的雾气里。

他拼命睁大眼睛,却怎么也无法辨认出她的身份,那人半侧着身,面部模糊不清。可是仅仅只是看着这个背影,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触发了一阵生理反应。心跳在刹那间漏跳了一拍,随后胸腔里泛起一阵绞肉般的钝痛。

他试图向前挪动脚步,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但四肢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双腿被深埋进了雪地之中,死死地扎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张开嘴,想要大声呼喊对方,可那个名字却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势越来越猛烈,经幡拍打的声音如同绝望的丧钟。那个单薄身影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散开,颜色迅速变浅,不可挽回地向着遥远的深渊退去。雪山、经幡、深蓝色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残忍的方式迅速消散,四周的一切逐渐崩塌。

他绝望地伸出手,努力想抓住些什么。

一瞬间,晔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听着自己失控的心跳声,意识才在冰冷的现实环境中一点点回归。

又是这个梦。

十二月的上海,夜晚降临得分外早些,寒意顺着窗户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房间里很暗,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条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晔靠着床头,用双手捂住疲惫的脸颊。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频繁地梦见雪山,梦中的一切都异常真实而清晰——经幡褪色的纹理,踩在厚重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吸入肺部那些令他刺痛冷的空气。这一切都太过具体了,太真实了,让他深深怀疑这并非只是大脑的随机生成,甚至有时他会想,这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吗?

两年前,他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意外事故。当他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时,仿佛一切都变了,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大片的空白。

当初医生的诊断结果是“逆行性遗忘症”,导致他的记忆在特定时段遭到了彻底的清除,无法读取。医生叙述此事时语气平淡专业,就像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医疗通告。当时的他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叫晔,今年二十四岁。他记得父母住在上海郊区,彼此关系疏离,常年没有什么温情的来往。但至于两年前,甚至那场事故前后更具体的事情,他忘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过往仿佛被一种机械性的、冷酷无情的力量强行抹除过。

他就这样带着一个残缺的灵魂,重新融入了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生活依旧要继续,他顺从父母的安排,拥有一份体面而忙碌的工作,过着看似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独居生活。

可是,总有一些东西,像是指甲缝里的倒刺,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隐隐作痛。

比如此刻,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他坐在昏暗的卧室里,从梦魇中挣脱后,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房间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清淡、却又固执的花香,他的嗅觉敏感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而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鲜花的香气,带着南方初夏的微甜,就这样突兀地沁入他的肺腑之中。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没有开灯,凭借着本能在房间里游荡。客厅不大,布置得极简甚至可以说是冷硬。他的视线扫过茶几,最终停留在那个格格不入的木制杯架上。

在几个造型极简的纯色水杯中间,夹杂着一个惹眼的马克杯,杯壁上还用夸张的彩色字体印着一行字:“晔晔专用!!!”旁边还画了一个笨拙的笑脸。

“这是……”晔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在寂静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以前是个会用这种杯子的人吗?他这种性格冷淡、循规蹈矩的人,为什么会允许自己的私人领地里出现这么一个充满娇俏与占有欲的物件?是谁买的?是谁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的?

所有的疑问抛出去,只换来脑海深处针扎般的刺痛。

腹中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饥饿声,打断了他危险的深思。屋里自然没有未过期的食物,冰箱里只剩下两罐过期的啤酒。晔随手扯过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推开门,走下了楼。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寥,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散发着惨白的荧光,像是一座孤岛。

凌晨的便利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收银台后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店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百无聊赖地低头划弄着手机。

“滴——”条码枪发出清脆的响声,

扫码付款时,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店员随意地抬起眼皮,视线在他的脸上扫过。下一秒,店员扫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很久没来了。”店员随口说了一句。

晔的动作猛地一滞,拿手机的手悬在了半空。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店员。对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型偏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窄窄的缝,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抱歉,可我不记得我以前来过这家店。”晔的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一丝迟疑与防备。自从事故康复后搬到这里,他确实很少在深夜下楼,更别提成为哪家便利店的熟客。

店员的视线在他那张苍白而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毕竟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店员耸了耸肩,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利落地将他买的东西装进塑料袋里,递了过来。

晔接过塑料袋,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

走出店外,街边惨白的路灯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刺眼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那句轻飘飘的“你很久没来了”像是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盘旋。

如果店员没有认错人呢?如果他在这段丢失的时光里,真的曾是这家店的常客?那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别人一起来的?

回到房间,那股淡淡的花香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

晔没有吃刚买回来的食物,而是将它们随手扔在桌子上。他脱下外套,疲惫地靠在床头,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庞。锁屏界面上挂着几条未读消息——有同事为了工作发来的虚假问候,也有父母例行公事般的未接来电提示。他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像受了某种蛊惑般,点开了短信列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上划,逐条滑动,一直翻到了短信列表的最末端。

在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条诡异的信息。没有备注姓名,只有一串陌生的号码。时间戳显示,这条信息发送于两年前他出事故的前几天。

而最令人窒息的是,那条短信的内容是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符号,甚至连一个标点都没有。

晔死死地盯着那片空白,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泛起酸涩的血丝。他的大脑如同超载的齿轮般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片空白中榨取出一丝一毫的线索,但最终依然毫无所获。

究竟是什么人,会在他出事的前夕,发来一条完全空白的短信?是发错了,还是那个人其实有着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出短信界面。脑海中再次闪过梦境里那座巨大的雪山。他百无聊赖地,随意向下翻起相册。没滑动几下,他的手指就僵在了屏幕上方。他的视线被牢牢地吸附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块广阔的旷野,阳光洒落在土地上,远处还有些许人影,可面前的那个人,那个穿着一身羽绒服的人,面部却被诡异地阳光遮蔽住了。照片的时间是一串乱码,出乎他意料,照片的定位是好的。

“西藏”

晔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是一种怪异的体验。他完全没有拍下过这张照片的印象,他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关于“西藏”的经历。

但它就真真切切地存在于他的手机里,位于所有记录的最深处,沉默而倔强地蛰伏了两年,

去西藏为了什么?照片里的人又是谁?

梦里的那座雪山……就是西藏吗?

那个在风雪中被吹散的单薄背影,就是他在等的人吗?

一种强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冲动瞬间控制了他,像是意识深处般的本能反应,他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一个旅行预订软件。页面迅速跳转,列表里显示着拉萨最早的一班航班就在今天中午,当“付款成功,祝您旅途愉快”的绿色提示页面弹出时,他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放下手机,从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依然是深蓝色的夜空,但地平线的尽头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破晓的微光。城市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矗立,远处的灯光零星地亮着,像极了梦境中散落在雪地上的玻璃碎片。

一阵晨风穿过城市的钢铁森林,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颤。

晔安静地站在窗前,注视着那片深蓝色的天幕一点点变浅。他依然无法判断,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雪山梦境,究竟是记忆的残留,还是大脑毫无意义的作祟;他依然不知道那个名叫“西藏”的地方,到底埋葬了他怎样的过去。

但他已经买好了机票。

他准备前往西藏,去验证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确表述、却早已刻在身体里的猜想。

这如同死水一般的生活他已经过够了。哪怕记忆的尽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怕找回那块拼图会让他痛不欲生。

他需要一个目的地,他想。他必须去寻找什么。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