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在清早订好了机票。目的地是拉萨贡嘎，中午十二点准时起飞。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订单确认页，数字和字符静止不动。他的指尖在手腕那道浅色的疤痕上反复按压，一道轻微的凹陷随着指腹的移动出现又消失。他停顿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过三声，被接起。
“爸。”
“嗯。”对方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中午去西藏。”
电话那头沉默了。电视机播放着新闻，音量很低。一声瓷器碰撞的轻响隔着听筒传来。
“你的身体刚好，为什么非要去那个地方。”父亲的声调里有一种克制。
晔愣了一下。“我以前去过？”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更长。
“你决定了就行。”通话结束了。晔看着变黑的手机屏幕，桌面壁纸几秒后跳了出来。他没再打过去。父亲一向言语不多，这种不置可否的回应也很寻常。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三点，飞机降落。
晔走出舱门，光线直接照射下来，他不得不眯起眼。这里的日光没有经过高楼的折射和过滤，强度很高。风吹在皮肤上，感觉干燥而寒冷。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比平时更费力。从机场去往市区的路上，车窗外的景象在缓慢移动。远方是覆雪的山体，白色在日光下显得很刺目，天空是纯粹的深蓝色，云块的位置很低。路边固定着成串的五色经幡，在风中发出扑簌的响声。一些藏式民居零散地分布在公路两侧，墙体是红白两色，窗框上有雕刻的图案。
他注视着窗外，一切景象都很陌生。但身体内部却有一种不协调的反应，仿佛这些画面触碰到了某个被隔绝的区域。
车在一处旅店外停下。店家的招牌上有两种文字，汉字写的是“洛桑客栈”。晔清拉着行李箱进去，门框上挂的铜铃响了。老板从柜台后方的门帘里走出，大约四十多岁，肤色深，眼神清澈。他看到晔时，迈出的步子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数秒，随后才继续走向柜台。
“住宿？”洛桑问，同时拿出了登记本。
“对。”晔递上身份证。
洛桑接过证件，视线在证件和晔清的脸之间移动了一次。“我们以前见过？”
晔摇头。“我没来过拉萨。”
洛桑的嘴角动了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低头登记。“二楼，右手第三间。”他把钥匙推过来，“你看起来有些面熟。”
晔拿着钥匙，没有回应。他提着箱子上楼，走廊的光源不足，有些昏暗。墙壁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内容是本地的景点——布达拉宫、纳木错、大昭寺。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门，内部空间不大，窗户外面就是远处的山脉。
他放下行李，又回到走廊。他从头开始看墙上的那些照片，都是标准化的风景照。当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住了脚步。
最后一张照片有些不同。画面中是一座孤立的白塔，塔身有风化的痕迹，伫立在雪原之上，天空是均质的灰色。塔前有一个人形的轮廓，因为曝光和焦点的缘故，细节完全缺失，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晔的视线固定在那张照片上，时间有些久。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那个不清不楚的影子让他后颈的肌肉开始发紧，脑中出现无法分辨的杂音。
“你不是来观光的，对吧。”
晔的思绪中断了。他转过头，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楼梯口的位置，大约二十岁出头。她的皮肤是长期日照后形成的浅褐色。她梳着马尾，穿着一件藏地样式的厚棉袄。她似乎已经观察了他一段时间，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你进来后就一直看这些照片，在找什么？”
她向他走了几步，停在他身侧。
“你是？”
“央金，我在这里帮忙。”
女孩的目光移到墙上那张照片，表情变得专注起来。
“那座白塔，游客一般不去。本地人也不怎么带外人去，没有正经路，而且山上积雪厚，定位信号不好，进去容易出不来。”
她把头转向他。
“心里有事放不下的人，才会去那里。”
晔的手指收紧了些，他问：
“你去过？”
“经常。”她回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我在这里长大，客栈周围的山路、隘口，我都走过。我知道哪里风大，哪条路在日落后会起雾，哪块石头不稳，哪条小路可以节省时间。”
“为什么想去那儿？”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看风景吧。”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想去，明天傍晚，我带路。”
第二天清晨，晔和央金一同出发。
央金骑一辆摩托车，晔清在后座。车子驶离市区，路况越来越差，周围的环境也愈发空旷。远处的某个湖泊反射着白光，碎石路面一直通向远方，云层的高度非常低。
风力很强，打在脸上有些刺痛。晔清看着不断变换的景色，内心十分平静。这片地域过于广阔，衬得人很微小。
“那里出过事。”央金忽然说。
晔看着她的后背。“什么事？”
“很多年前，”央金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有一架飞机掉进了雪山里。救援队进去过，官方说法是没有幸存者，但私下里有人说救下来一个。记录很混乱，后来这件事就没人再提了。”
晔没有作声。
“我姐姐当时在后方帮忙。”央金接着说，“她听进去的人描述过现场。到处都是碎片，金属的和人体的，混在一起，黏在玻璃和雪块上。有些被新雪盖住了一部分，只露出一些颜色不正常的斑块。”
摩托车在一片开阔的雪地前停了下来。远处就是那座白塔，独自立着，塔体表面有裂缝，部分白色的涂层已经剥落。光线逐渐变暗，灰白色的云层停在山脊线上方。那座白塔立在斜坡中央，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地面延伸到谷底。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凝滞。
晔下车，脚踩进松软的雪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几条红蓝色经幡从塔顶悬挂下来，被山风吹动，布料之间摩擦着。这声音不同于风声，更像是有人在塔的内部说话。他朝白塔走去，每走一步，头部的疼痛就增加一分。
在白塔前，他站定了。
他的大脑里闪过一些不连贯的图像。呼吸的频率加快，太阳穴传来剧烈的胀痛。
“本地有个说法，心里有事的人站在这里，有时候能从经幡的缝隙里看到一个人影。但风一吹就没了，再也找不见。”
晔站在塔前，他的手指正贴着塔身上的一道裂纹。雪地里没有任何东西。
他移开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只沾了一点白色的墙灰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