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拉萨,光线穿过旅店大堂半掩的木窗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移动。
晔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色,昨日夜里显然没睡好。记忆发生混乱的闪回后,“栀栀”这个名字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站起来,走向正在前台算账的洛桑。
“洛桑大叔。”晔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一夜的疲惫,“你能告诉我,栀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们应该记得她。”
洛桑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下了,几颗算珠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没有抬头,拿起一块抹布,用力擦拭着本来就很干净的台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洛桑的语气很生硬,甚至听上去有些过于故意了。“我们开旅店,每天人来人往,记不住每个人的名字。你想多了。”
“洛桑。”晔加重了语气,手按在台面上,“那个旧账本上的名字,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洛桑停下了动作,把抹布扔进水盆,抬起眼。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他深看了晔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后面的杂物间。
晔咬着牙,转向正在擦桌子的央金。
央金被他炽热的眼神吓到,有些不安地捏着围裙。
“晔,你别这么看我。”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央金皱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是困惑的表情,“但是她的脸我真的记不清了。”
“好像曾经是有个很安静的女孩,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她画过画。”
一个低沉的,带着烟味的声音从大堂另一边传来。
晔转过头,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穿着旧马甲的老人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布满斑点的手指在镜头边缘摩挲。
“我这双眼,看了一辈子人和景,对画面很敏感。”老摄影师抽了口烟,吐出烟雾,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大概两三年前,记不清了。有个长头发的南方女孩,总是在院子那棵核桃树下画画,一坐就是一天。”
晔几步走过去,急切地问:“她画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老摄影师弹了下烟灰,看着晔的脸,眉头皱了起来:“这倒是真的记不清了,我这一把岁数了,哎。”
“这附近有画材店吗?”晔追问。
“就一家吧,往东边走,穿过两条巷子,有家开了十几年的,你去那里问问。”老人答道。
晔没来得及道谢,就跑出了旅店。
拉萨的早晨很冷,街上转经的人很多,晔在巷子里穿行。终于,他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找到了那家招牌已经褪色的画材店。
推开门,一股油脂,颜料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传来。店里堆着画笔,画布和落了灰的石膏像。
一个系着颜料围裙的藏族店主正在整理货架。听完晔的描述,店主停下手里的活,摘下老花镜,用旧布擦了擦。
“栀栀……记不清了,不好意思。”店主沉思许久后,仍然毫无印象。
“两年前,或者说六年前,有个女孩应该经常来你的店吧,对吗?”
晔几乎是用祈求的语气问她,可对方脸上相同的表情已经不言而喻。
他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无助感,恐惧感淹没了他。
不只是洛桑、央金,连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画材店老板,对栀栀的记忆也是模糊、不完整的。
这不正常。如果只是时间久了,人们的记忆不该以这种统一的方式衰退,像是被什么力量人为抹除过。所有人在回忆她时,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真实地存在过,呼吸过,爱过,画过画,可现在,整个世界都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擦掉她存在的痕迹。
“世界在抹杀她。”晔低声说,指甲掐进了手心。
“对了,小伙子,你等一下。”店主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收银台后,拉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阵,递给晔一张边缘泛黄的明信片。
“我也记不清这是谁拉下的了,你看看吧,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晔颤抖着手接过明信片。正面是布达拉宫的雪景图,背面右下角的地址栏,用清秀但有些抖的字迹写着一个浙江某市的地址,和一个画室的名字。
晔攥着明信片,走出了画材店。高原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回到旅店房间,晔锁上门。他没开灯,直接坐在床边,在昏暗中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双手在键盘上敲击,输入了明信片上的画室名字和地址,以及“栀栀”两个字。
搜索引擎很快跳出了结果。晔点开排在最前面的网站——那是栀栀的个人画展页面。
网站的设计很简洁,大面积留白,然而,整个页面的色调被设置成了黑白。
最新的一条更新,停在两年前。
晔握着鼠标的手停在半空,视线固定在首页最上方的一则公告上。那不是画展通知,也不是新作品发布。
那是一则用加粗黑体字写的寻人启事,或者说,是在漫长的等待后,家人和朋友默认的讣告。
“青年插画师栀栀,于两年前在西藏地区采风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已按意外失踪处理。网站即日起停止更新。感谢所有曾经喜爱她作品的朋友。愿她在另一个世界,能看到她想要的天亮。”
失踪。两年多。
晔呆呆地看着屏幕,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停滞了。他像一尊雕塑,身体僵直,目光空洞,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
他试图回忆那个女孩的样子,回忆他们之间的过往。但他的记忆仍未恢复,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中碰撞。
然而,一种强烈的悲伤,抢在记忆之前击垮了他。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的大脑在问“她是谁”,他的身体却已经给出了反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砸在键盘上;他的胸腔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疼痛;他蜷缩起来,双手捂住心脏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他试图压制心脏的难受,却徒劳无功。
这种悲痛没有来源,却强烈得像是身体的本能。仿佛他的身体,他的肌肉,他的伤疤,比他那被篡改的大脑,更懂得如何去爱她。
晔忍着抽泣,用模糊的双眼继续浏览那个冰冷的页面。
他查到了她失踪的具体日期。那个日期让他头脑一阵轰鸣——那正是在他遭遇“事故”、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的那几天。
不仅是时间,连失踪的地点都在西藏。而警方卷宗上关于失踪原因的记录,只有模糊的两个字:“意外”。
晔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滚轮向下滑动,一幅画牢牢吸引住了他的注意。
乍一看与别的风景画别无两样,只不过背景换成了城市,可晔总觉得似曾相识。
灰色的,十二层楼,紫色的牵牛花,门口的超市。
晔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这是他的公寓楼,是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这个女孩的最后一幅画作为什么会是自己的公寓,为什么。
晔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
尽管她存在过的痕迹被世界抹去,所有人的记忆也随之消退,
但她在画他。她在失踪前,仍然努力在留下什么,
她画下了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