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了,拉萨的夜风拍打着旅店的窗户。
晔坐在电脑前,眼眶通红,手指滑动着鼠标,将栀栀个人网站上所有资料、每一张画作都下载下来。
她最后筹备却未能展出的画展,名字叫《等天亮》。
点开电子画册,一幅幅压抑又透着温柔的画作,在屏幕上展开。
没有明媚的风景,没有热闹的人群。画里反复出现一些意象,像是一场循环:
被阴影笼罩的雪山,
风中撕裂的经幡,
一座表面有裂痕的白塔,
空无一人的机场候机大厅。
更让晔感到窒息的,是那些日常场景的描绘。
一幅画里,一张餐桌上,放着两只水杯,一只冒着热气,另一只结了冰。
一幅画里,绿皮火车的车厢里,靠窗的位置空着,只有一个被阳光照亮空座位,仿佛那里原本坐着一个人,却被从画布上抹掉了。
在所有这些场景的角落或边缘,永远站着那个没有正脸的男人。
男人的脸要么被风雪遮挡,要么被阴影吞噬,要么干脆只留下一个背影。
晔颤抖着手,将其中一幅名为《剥落》的画作放大。这幅画画的是那个空荡荡的候机室。他仔细地审视每一寸画布,寻找线索。
突然,他的呼吸停了。
在画作右下角登机口指示牌的下方,有细小的颜料刮痕。如果不放大到这种程度,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不是画布的纹理,而是几个字。
那是一句用力刻在画布上的话:
——“他活着就好。”
“轰”的一声,这五个字在晔的脑海里炸开。
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他,眼前的屏幕变成了一个漩涡。晔痛苦地捂住头,从椅子上摔到地上。
他眼前闪过一段幻象:
一间充满松节油味的画室。墙上挂满了画。画架前,站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她手里握着调色板,另一只手抓着那支细笔。她的肩膀在抽搐,眼泪砸在没干的画布上,晕开了那句“他活着就好”。
女孩忽然转过头,看向晔的方向。但晔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被一层白光遮挡着。她张开嘴,无声地哭泣,口型似乎在喊一个名字。
“栀栀!”晔在冰冷的地板上喊出声,从幻象中挣脱。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
他爬回桌前,在网站最底部找到了画展策展人的联系方式。尽管已是深夜,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喂?哪位?”
“我是栀栀的朋友。”晔的声音很干,“我想知道,她筹备《等天亮》这个画展时,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过了一会儿,策展人才用一种有些颤抖的语气开口。
“谁?栀栀?请问你是?”策展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算了,不管你是谁。她失踪前那一个月,整个人状态很不对劲,甚至可以说是疯了。”
“疯了?”
“对。她几乎不睡,把自己锁在画室,靠安眠药过活。她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扭曲,色彩越来越暗。我劝她休息,她只是盯着我,眼神很空洞。她总是不停地咬手指,一遍遍念叨一句话……”
策展人咽了口唾沫,似乎回忆起那个场景仍然感到害怕。
“她念叨什么?!”晔对着手机喊。
“她一直念叨着来不及了,她欠了一条命。要去把他的命换回来。”
策展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以为她因为创作压力大产生了幻觉。谁知道没多久,她就一个人去了西藏,再也没回来。她那些画,根本不是创作,是她的遗书。”
电话挂断了。
“我要去把他的命换回来。”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锯开了晔被封锁的记忆。
晔浑身颤抖地抓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父亲”那一栏停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背景音是上海街道的汽车声,和拉萨的寂静形成了对比。
“晔?这么晚了,在西藏怎么样?”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沉稳。
“爸。”晔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座位,一字一顿地问,“你认识一个叫栀栀的女孩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寂。
车流声、呼吸声、电流声都消失了。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
“不认识。”父亲终于开口,但他平稳的声线里出现了一丝裂痕,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你怎么会突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你在撒谎。”晔的眼神变得冰冷,他捕捉到了父亲语气的异常,“你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你只会问我她是谁。”
父亲在电话里短暂沉默了一会,随后开口道,“哎。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这都是你的幻觉吧。”
“幻觉?我的幻觉里会有一个女孩用命救了我吗?!”晔终于失控了,他对着手机咆哮,“你告诉我真相!她到底是谁?!你们所有人为什么都瞒着我?世界抹掉了她,难道连你也要骗我吗?!”
空气再次短暂地陷入死寂,他显然被儿子的愤怒震住了。
“你真的……去查她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垮了,透出一种无力感和疲惫,“我原本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我以为那只是你青春期一场叛逆。”
“告诉我!”晔几近变得歇斯底里。
“好,我告诉你。”父亲叹了口气,“你过去,大概是高考完那会去西藏旅游,和一个外地女孩有过一段很深的关系。我不喜欢她。她是个学画画的,性格倔,家境又不怎么样。”
“你那时候彻底和家里闹掰了,放弃我给你安排好的人生。我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父亲的声音变得迟疑,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大概在你出事前,我的记忆突然出现了一段空白,怎么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强烈反对你们,但你们后来到底怎么样,是分手了还是继续在一起,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每次我想回忆那个女孩的脸,回忆你们之间的细节,我的大脑就会停转。”父亲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再后来,你就出事了。”
晔的呼吸越来越重:“我出事后呢?”
“后来你在医院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之后你度过了危险期。等你醒过来……”父亲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扎进晔的心里,“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把以前那些事忘得干干净净。我当时虽然觉得诡异,但私心觉得,这对你来说也许是好事。所以我把关于她的一切东西,都锁了起来。”
“你把她的东西锁起来了?”晔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冷得像冰,“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儿子,你听我解释,我是为了你好……”
“把东西给我寄过来。”晔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再咆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把你藏起来的、所有关于她的旧物,全部,一件不落的,寄到拉萨来。”
“你现在状态不对,你不要冲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寄过来!”晔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如果我找不回她,我就把这条命还给她!”
不等父亲回答,晔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被他扔在地板上,猛猛在地板上砸出一道凹痕。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笔记本屏幕发出的蓝光,照亮着角落。
晔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透过指缝,他看着墙壁上的白塔。
那座神秘的,庄重的白塔,在这个寂静的拉萨长夜里,显得如此孤独,如此残忍。
“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晔将头埋进膝盖,温热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板上,“栀栀……你出来啊,你出来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高原的风声。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雪山深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