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的暴雪来得毫无预兆,却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吞噬。
临了出发的时候,洛桑特意提醒二人穿戴好装备。他望着晔,眼神有些恍惚又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深夜的拉萨郊外,狂风在旷野上发出凄厉而悠长的嘶吼,伏在雪原深处哭嚎。大雪被狂风卷挟着,一下下狠狠拍打在车窗上,震得玻璃发出细碎的颤音。刺骨的寒意仿佛要穿透车门与玻璃,生生扎进人的骨缝里。四周的能见度低得吓人,车灯的光柱甚至无法穿透眼前三米开外的风雪,可他脚下的油门反而踩得愈发狠。
没开出去几百米,车轮便猛地陷进一个深雪窝里,彻底抛了锚。晔死命踩着油门,引擎声在呼啸的风雪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哀鸣,可一切仍然无济于事,车身纹丝不动,只在原地徒劳地震动。央金戴着厚厚的防风帽,睫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整个人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她死死拽着晔的冲锋衣袖子,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晔!不能再走了,前面的路全被雪埋了,这种天气去白塔是会死人的,回去吧!”
可此时的晔,像是被某种执念抽空了灵魂,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
尽管面部在寒风里被吹得发痛,却仍直勾勾地盯着风雪深处,那个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的白色塔尖。强烈的执念像一团烈火,沿着他的胸腔一路烧上头顶,将最后一点理智焚得干干净净。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洛桑说的,去白塔等一场雪,雪山会把那些被藏起来的回声还给他。
“你回去!”晔的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我要去找她!”
“你疯了!栀栀已经不在了,你这样是去送死!”央金带着哭腔,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拉住他。
可晔的力量大得惊人,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他猛地甩开央金的手,下一秒,他便一头扎进了那吞没天地万物的暴风雪中。
“晔——!”央金在雪地里狠狠摔了一跤,掌心和膝盖瞬间传来钻心的冷痛。她挣扎着爬起来,绝望地朝那个背影嘶声呼喊。但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抹深灰色的身影就被白茫茫的一切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连一串完整的脚印都没能留下。央金站在原地跌跌撞撞地寻找、哭喊了许久,风雪却越来越大,寒气一寸寸逼近人体失温的极限,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发麻,渐渐失去知觉。
央金尽管万分不舍,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晔恐怕回不来了。再这样耗下去,她也会把命丢在这片雪原上。
她只能咬着牙,带着近乎崩溃的绝望,踉踉跄跄地原路返回求救。
另一边,晔正独自一人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风雪像是有生命般,拼命阻挡着他的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跌倒了多少次,膝盖和手掌又在雪地里撑起过多少次。直到那只早已冻得发僵的手终于触碰到白塔那粗糙而布满冰碴的墙壁时,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耗尽。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数十度,稀薄的氧气和刺骨的寒风,瞬间击穿了他的生理防线。强烈的头痛如同一柄沉重巨锤,发狠似的砸击着他的太阳穴,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一阵阵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支撑不住。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白塔脚下冰冷的雪地里。
高原郊外的寒风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残忍而缓慢地剥离着他的体温。视线开始一点点涣散,眼前的白雪与塔影都模糊成摇晃的光斑;听觉也逐渐迟钝,风声、心跳声、自己的喘息声仿佛都在远去。他的意识像是正从这具沉重而濒临崩溃的肉体中被一点点抽离出来,飘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未知深渊。
就在这濒死的恍惚间,周围原本肆虐咆哮的暴风雪仿佛突然凝滞了,连时间都像被按进了一片死寂之中。
眼前那片惨白到刺目的世界开始缓缓扭曲、融化、重组。那堵封锁记忆的高墙终于在这极端而惨烈的濒死体验下彻底坍塌,他坠入了一个带着温热酥油茶香气的旧日幻境中。
拉萨街头一家并不起眼的藏式茶馆里。
那是晔第一次见到她。
她安静地坐在茶馆最角落的木桌旁,背影单薄而安静。那个长着流畅鹅蛋脸的女孩,冷调的白皙肤色在昏黄灯光下透出几分近乎脆弱的剔透感。一头深棕近黑的大波浪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凌乱,透着一股未经修饰的野生松弛感。
但此刻,她的状态显然糟糕透顶。
严重的高原反应正一寸寸折磨着她。她那张原本素净柔和的脸此刻几乎毫无血色,甚至透着一层病态的青白;淡粉色的嘴唇被紧紧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她整个人虚弱地趴伏在桌面上,纤薄的脊背却仍微微紧绷着,像是在无声地和身体的不适对抗。那双手死死抠着木桌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晔被这个骨子里韧劲十足的女孩吸引住了。她的外表明明柔软安静,带着一种江南水乡浸出来的温顺与清秀,可那股由内而外的倔强,却让她即使头痛欲裂、呼吸困难,也不肯发出一声呻吟,更不愿开口向周围任何人求助。
晔坐在邻桌,安静地看着她因缺氧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像是心尖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他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罐便携式氧气瓶,走到她的桌前,动作很轻地放了下来,生怕惊扰到她仅剩的那点强撑。
听到动静,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漂亮的浅棕色小鹿眼,眼型偏长,眼尾带着一抹惹人怜爱的微垂。但此刻,这双安静柔软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像受伤小兽般的警惕与防备。她微微蹙起那两道浅淡自然的弯眉,目光在氧气瓶和晔的脸上来回扫视,纤细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不擅长求助,也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善意。骨子里的克制与自我保护欲,让她像一只悄悄竖起软刺的小刺猬,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无声拒绝了他的好意。
“这里的海拔有几千米,硬撑下去你的肺会受不了的。”晔没有走开,用一种平和的声音说道,“吸两口吧,没人在看你。”
他身上那种不带任何压迫感的从容,又或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奇迹般安抚了女孩原本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两人僵持了几秒钟,女孩眼底那份带着旷野气息的防备与警惕,终于在他温和而克制的注视下一点点褪去。
她伸出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氧气瓶。
随着几口清凉纯净的氧气吸入肺腑,她紧蹙的眉头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渐渐趋于平稳。耳垂上那一枚精致的红棕细圈耳坠,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晃动。
她看向晔,那双清澈的浅棕色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感激。原本紧绷的淡粉色唇角轻轻上扬,向他绽放出一个温和内敛、却又纯粹得仿佛不染尘埃的笑容。
“谢谢。”她说话仍有些吃力,声音很轻,但仍然透出一股温柔,尽像是一阵拂过他内心的微风。
那个笑容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仿佛能触摸到她耳畔那缕纷乱的发丝。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记起了她的模样。
记起了她身上那种温顺与洒脱彼此交织的独特气质,
记起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最让他痛彻心扉的女孩,
记起了让他魂牵梦绕的,曾经深爱过的女孩,
——栀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