晔猛地从冰冷的雪地中惊醒,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寒风夹杂着刀片般的冰碴,自喉管至肺腑正剧烈作痛着。他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贴身衣物已被冰雪浸透,外层又在低温下结成了一层冰壳。
就在他下意识地想要撑住地面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掌心传来了一种怪异的触感。那不是积雪那种刺骨的、粗糙的冰冷。相反,那是一种柔软、细腻、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余温的触感。
晔本以为是幻觉,他僵硬地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摊开自己那只因为冻僵而近乎泛白的手掌。在他的掌心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片花瓣。那是一片洁白如雪的栀子花瓣。
晔呆呆地看着那片花瓣,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这里是海拔四千多米的西藏,寸草不生。绝不可能,出现一片盛开在江南的栀子花。
“栀栀……”晔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呢喃。
就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周遭的世界突然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原本四周的风雪毫无征兆地悬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脚下坚硬的冻土开始如同水波一般荡漾、溶解。白塔、旷野、黑夜,四周所有的景象如同被打碎般,在一阵令人目眩神迷的白光中轰然崩塌。
晔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失去了重力。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没有边界、没有方向的空间。无数发着光的、如同琉璃碎片般的光影在他的四周不断地盘旋飞舞,宛如坠入了一个由混乱的时间和破碎的记忆交织而成的迷宫。
一片巨大的、闪烁着金绿色光芒的碎片从他眼前划过。
那是一片辽阔得没有尽头的夏季高山草甸。天空蓝得像是一整块刚刚用水洗过的顶级绿松石,几朵边缘镶着金边的白云低低地压在远处的雪山山头。微风拂过,半人高的牧草像绿色的海浪一样翻滚,空气里满是泥土、青草和野花混合而成的、令人微醺的芬芳。
晔听到了一阵如银铃般清脆,那样充满生命力,在旷野上无尽飘荡着的笑声。
他转过头,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毛衣,搭着几颗棕褐色的纽扣,下身配着一条淡白色的棉布长裙。藏红,褐色与淡蓝色交织构成的围巾上,三色流苏正一个劲儿地摇晃。乌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肆意地飞扬着。她在草地上奔跑,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轻盈的雀鸟。
“晔!你太慢了!你是不是高反了呀!”栀栀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冲着他大喊,倒退着走了两步。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她的脸上,将每一分生命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先前的阴霾,悲伤,只有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而在她的身后,晔看到“自己”正背着两个沉重的旅行包,气喘吁吁却又满脸宠溺地在后面追赶。
“你慢点跑!当心缺氧!”那个记忆中的晔大声提醒着,脚下的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等我抓到你,你就完了!”
“抓不到!哈哈---”她转过身接着向前跑,结果脚底被旷野上起伏的地形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上。听着身后晔大喊着的“当心!”,栀栀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得更快了。
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几个和他们同行的年轻驴友正在搭帐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停下手里的活,冲着他们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声起哄:“晔哥!行不行啊!连个姑娘都追不上,待会的泡面轮不着你吃了!”
“就是就是!栀栀,跑快点!让他中午只配喝汤!”另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也跟着大笑。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晔终于猛地一个加速,从后面一把搂住了栀栀的腰。两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大笑着,齐齐跌进了一片柔软的、开满了不知名紫色小花的草丛里。
“抓到了吧!”晔将她圈在怀里,两人在草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栀栀的头发糊了晔一脸,她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捏晔的鼻子。那一刻,阳光那么暖,风那么轻,他们的呼吸近在咫尺,连彼此心跳的频率都逐渐重合在了一起。
现实中的晔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明媚的笑脸。可是,他的指尖刚碰到那片光影,画面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碎裂了。
可紧接着,带着温暖光晕的第二片碎片,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一个古老的藏式村落里。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大片大片的金黄颜料泼洒在那些由石头和夯土砌成的老房子上。
栀栀站在一堵挂满了五彩经幡的土墙前,手里拿着一条刚买的、颜色艳丽的藏红披肩。
“晔晔!趁着现在的光线好,给我拍一张那种……那种特别有艺术感、特别忧郁、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文艺大片!”栀栀一边指挥着,一边将披肩夸张地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神努力憋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深邃感。
站在她对面的晔,脖子上挂着一台有些刮痕的单反相机,正半蹲着身子,以一种扭曲,一看就不大舒服的姿势寻找着角度。
“你下巴收一点……再收一点……好,看远方,不要看镜头,眼神再迷离一点……”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不停转动着对焦环,“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
在他们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位正在转动转经筒的藏族老婆婆。她虽然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在用汉语喊叫着什么,但看着他们那副滑稽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溢满了慈祥的笑意,连手里摇动转经筒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拍好了吗拍好了吗?我脖子都要僵了!”栀栀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一把抢过晔手里的相机,低头查看屏幕。
只看了一眼,上一秒还满脸期待的栀栀,脸色瞬间凝固了。
“晔——!”栀栀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吼声,“你这拍的和我有一点关系吗?”
记忆中的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试图狡辩:“这……没有啊,这相机拍出来人就是会畸变的,你比照片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栀栀把相机往地上一放,张牙舞爪地就朝着晔扑了过去。晔大笑着转身就跑,两人在狭窄的村道上你追我赶,惊飞了一群正四处张望着的鸽子。最终,晔故意放慢了脚步,让栀栀从背后跳到了他的背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一边笑一边用拳头轻轻捶打他的肩膀:“你要赔我!赔!”
晔背着她,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地走着,任由她在背上胡闹,她一会儿晃着双腿轻踢他的腰侧,一会儿伸手去挠他的下颌,或是伸手去遮挡他的视线。晔只是低声闷笑,她折腾,他轻轻晃一下身子,佯装要把她颠下去。他们的笑声在古老的村落里回荡着。
栀栀闹累了,先前晃荡的双腿渐渐垂落下来,她的身体安安静静趴在他温热的背上。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晔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轻轻烘在他肩头。她的意识半昏半沉,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
“晔晔……如果我变成星星了,你也会找到我的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