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郊外这片苍茫的黑夜里,狂风裹挟着冰碴来回拉扯、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
央金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摔了多少跤,她的意识还算清晰,还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
可当她试图在身后那片混沌的风雪中看到晔的身影时,什么都没有,狂风中仅仅剩下密集得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雪片。
整个旷野上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白塔的方向已经被彻底吞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雪雾之中,晔留下的那一串脚印,甚至都没能撑过几秒钟,就被大雪彻底抹平。
“疯子……真的是个疯子……”央金的眼泪刚一涌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结成了沉甸甸的冰霜,刺痛着她的眼球。
理智在极端恶劣的生存本能面前占据了上风。央金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仅救不回晔,连她自己也会在这片雪原上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她必须回去,必须回去找人,只要能找到救援说不定他还能活下来。
她咬破了嘴唇,借着那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和痛觉刺激着快要涣散的意识,在风雪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着旅馆的方向挪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后,当屋檐下那盏在风中剧烈摇晃的,散发着昏暗橙光的灯笼终于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中时,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撞向了那扇大门。
“砰!”
厚重的毡布门帘被猛地撞开,夹杂着大量冰雪的狂风如同强盗般呼啸着灌进了温暖的大堂。
央金重重地跌倒在旅店大堂那铺着藏毯的木地板上。身上厚厚的积雪开始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融化,化作一块块水渍在木地板上蔓延。
“央金!”
正在柜台后拨弄着炭火的洛桑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家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骤变,几步跨过大堂,一把将倒在地上的央金半抱了起来,大堂里原本正围在火炉旁烤火的几个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一个是因暴雪导致航班取消、被迫滞留在旅店的中年汉族背包客老赵;另一个是常年在藏区带队的藏族老向导达瓦,他本在抽着旱烟,一瞬便冲向声音的源头。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游客,跟在他们身后。
“快!快拿毯子来!倒热酥油茶!”洛桑冲着那个年轻女游客大吼了一声,随后和老赵一起,七手八脚地将冻得僵硬的央金抬到了火炉旁最宽大的藏式沙发上。
达瓦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严严实实地裹在央金身上,温暖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后,央金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死死抓住洛桑粗糙的手腕,指甲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几乎掐进了洛桑的肉里。
“洛桑大叔……晔……晔他没有回来……”央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车陷在雪里了……他不听劝……他像疯了一样,自己一个人冲进白塔那边的暴风雪里了!快……快去救他!”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外面的狂风似乎是为了印证央金的话,猖狂地拍打着旅店的木质窗框,发出“砰砰”的巨响,仿佛随时会将这栋老旧的建筑撕裂。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发出一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哨音。
“白塔?这种天气去白塔?”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青稞酒杯都在发抖,“那小子不要命了吗!白天去都容易迷路的地方,现在能见度连一米都没有,找死啊,哎……”
“报警!赶紧给搜救队打电话啊!”年轻的女游客慌乱地掏出手机,却发现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上画着一个叉,“没信号……?”
“别白费力气了。”
老向导达瓦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他那双看透了藏区生死无常的浑浊眼睛,透过起着白雾的窗玻璃,看向外面那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白色漩涡。
“没用的。这种天,别说是人,就连最耐寒的牦牛出去也是个死。搜救队的车根本开不进那种雪窝子。现在出去救他,去几个死几个。”达瓦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冷酷与无奈,“这小子,今晚算是交代在里面了。”
央金崩溃地大哭起来,她双手捂住脸,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是我没拉住他……我就算拼了命也该拉住他的……我当时真的看不见……就那一瞬间,他就消失在雪里了……”
洛桑一言不发地站在火炉边。炉火映照着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坚硬的脸庞,但他紧紧咬着的后槽牙和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不是你的错,央金。”洛桑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就算你用铁链子把他锁在车上,他也会咬断自己的手冲出去的。”
老赵听得一头雾水,他烦躁地挠了挠头:“我就纳了闷了,这小伙子看着挺正常一个人,这几天怎么就跟中了邪一样?东跑西跑的,最后连命都不要了他,到底图什么啊?”
“他在找……”央金裹着羊皮袄,瑟瑟发抖地蜷缩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那跳跃的橘红色炭火,“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叫栀栀的女孩。”
“栀栀?”
听到这个名字,老赵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他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仿佛在极力回忆什么的表情。
窗外的风雪更加猛烈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正企图将这座孤岛般的旅店连根拔起。狂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一种类似于人类女人绝望哭泣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中,老赵放下了酒杯,有些不确定地搓了搓手:“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两年前的时候,好像也来过拉萨,也住过你们这家客栈。我确实不认识那个叫晔的小伙子,可‘栀栀’这个名字……为什么我听着觉得这么耳熟?”
老赵的话音刚落,一旁的达瓦也突然停止了抽烟的动作。
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爆裂的脆响,溅起几点火星。
达瓦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一些,他直勾勾地盯着火炉,仿佛在那跳跃的火焰中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画面。
“你们不说……我都快想不起来了。”达瓦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前几年……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
“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雪,也是这么可怕的风。”达瓦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敲了敲烟袋锅,“我当时带着几个客人从纳木错回来,应该也是在这歇脚。”
达瓦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好不容易回来,有个女娃娃却往外走,大厅里好像与别的人在喊她的名字,就是‘栀栀’,今天不提起来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我那时候只觉得诧异,觉得她肯定是疯了,那之后我再没见过这个人。”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一种诡异、甚至令人背脊发凉的静谧,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可如果那个小伙子真的是来找她的,为什么那小伙子到处问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我虽然上了岁数,这记性不会差的啊……”
女游客被这一切吓得不轻,她裹紧了羽绒服,说话时甚至有些结巴,“是……是不是你们记错了?或者只……是重名?”
“不是重名。也不是记错。”
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桑突然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了那个被蓝布层层包裹的旧账本。
他走到众人中间的茶几旁,“啪”的一声将那本沉重的牦牛皮账本扔在桌面上。账本因为震动而翻开,露出了那一页被反复涂改、几乎要被笔尖划破的入住记录。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被骗了。或者说,这个世界的记忆,被某种东西强行修改过了。”
洛桑指着那行涂改的痕迹,众人面面相觑,大堂内陷入一阵死寂。
“听天由命吧。”达瓦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在房间里,遮盖住了他的双眼。
“我见过太多的傻子前赴后继,为了所谓的传说和执念,一个接一个冲进雪山,最后再也没了踪影。”
“传说……?”女游客露出不解的神情,老赵同时皱起眉毛。
达瓦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袋,缓缓吐出后开口道,
“告诉你们也无妨了……一直以来这里都流传着山神一类的说法,有人说雪山代表着逝者的心愿,也有人说在那里产生了幻觉,看见了很多无比真实的幻觉。”
“甚至以前还有个游客不知道怎么着疯了,没日没夜地往雪山那去,后来失踪了一阵子,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被冻死几天了。我干了一辈子向导了,自从有游客出了事,就一直避开经过那里。”
洛桑坐在角落里,神色凝重了很久,他一直低着头,看不起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像是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他缓缓开口。
“如果我说,我经历过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