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席卷全校的前一刻，三年级魔法高等部的教室内，林雪玉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发呆。
秋日的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虹光。少女有着一头雪白色的长发，像落了满身的霜雪，松松地用一支旧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胜雪。她的瞳孔是清冽的墨色，此刻放空着望向远方，眼神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头，那支木簪做工很粗糙，甚至能看出刀刻的痕迹，边缘都被磨得发亮了，显然是被主人常年带在身边。
没人知道，这位学院里赫赫有名的冰雪系天才、林家二小姐，总在没人的时候，像这样对着窗外发呆。
她在想一个人。
一个只相识了两年，却让她记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第一次见面那年，她五岁，星云四岁。
那是林家旁支的宴会，她跟着父亲回主家，在后花园的桂花树上看见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小家伙穿着玄色的小袍子，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脸蛋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倔强得很。
“喂！你快下来，树很高，会摔的！” 她站在树下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团子低头看了她一眼，非但没下来，反而更快地往上爬了两步，伸手摘下了最高处那枝开得最盛的桂花。
下来的时候没踩稳，“啪嗒” 摔在了草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她吓得跑过去，本以为小家伙会哭，结果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枝桂花递到她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姐姐，你是雪婷姐姐对不对？我听娘说过你。给你，桂花最香了。”
小男孩脸上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那是她第一次见林星云。
林家最小的嫡子，星灵夫人的宝贝儿子。调皮得很，上房揭瓦、掏鸟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整个主家的下人都头疼这位小少爷。可他又护短得很，谁要是敢欺负他认的人，他拼着挨罚也要冲上去。
有次旁支的子弟骂她是 “白头发的怪物”，星云听见了，拎着小木剑就冲上去跟人打架，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认输。最后被罚站在祠堂门口，他还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糖，说：“雪婷姐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那时候他才四岁，话都说不利索，却把 “护着你” 说得掷地有声。
林雪玉看着他沾着灰尘的小脸，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动心。
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想天天跟这个小弟弟玩，想看着他笑，想陪着他长大。
六岁那年，家族安排她进樱云学院提前修炼。
临走那天，星云送她到门口，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没哭。
“雪婷姐，你要好好修炼。等我以后也去学院找你，我肯定比你还厉害！”
“好呀，姐姐等你。”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寒暑假回来，姐姐给你带学院的点心。”
那时他们都以为，离别只是暂时的，寒暑假总能见面。
可她进了学院才知道，自己的冰雪系天赋虽高，却远比不上星云天生的十元素亲和。她拼了命地修炼，基础冥想、元素操控、实战演练，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修炼上，就想着能快点变强，等星云来了，能跟上他的脚步。
寒暑假她都申请了留校闭关，一次又一次错过回家的机会。
她总想着，不急，再等等，等她再强一点，等下次见面，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次告别，竟是十年别离的开始。
七年后，玉婷入学。
十二岁的小姑娘找到她宿舍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跟她说：“二姐，三哥…… 三哥失踪了。还有…… 他的经脉被人废了，再也不能修炼魔法了。”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她疯了一样要离校去找人，被玉婷和赶来的星瑶死死拦住。
“雪婷姐，你别去！家族都找不到三哥，你去了也没用！”
“母亲说了，三哥是自己走的，他不想被找到。你现在出去，只会给他添麻烦！”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经脉被废……
失踪……
她无法想象，那个骄傲倔强的小男孩，经历那样的打击，该有多疼。
一个人在外漂泊，没有修为，没有依靠，要怎么活下去。
那天之后，她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爱笑爱闹的林家二小姐，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修炼。
冰雪系魔法越练越强，一路跳级，成了学院最年轻的高等部学员，成了人人敬仰的冰雪天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拼命修炼，是想快点变强，强到能找到他，强到能护住他。
每天下课，教室里没人的时候，她都会像这样坐在窗边，望着家的方向发呆。
十年了。
她等了十年，找了十年，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很多人都说，林家三少爷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可她不信。
她总觉得，他还活着。
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嗡 ——”
突然，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大山狠狠压下来。
教室里的桌椅微微震颤，窗外的树叶瞬间凝上了一层薄霜。
林雪玉猛地从回忆里惊醒，心脏 “怦怦” 狂跳起来。
这股威压……
这股气息……
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
是他！
是小云！
她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丝毫犹豫，她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威压的源头在第一食堂！
她跑得飞快，雪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墨色的瞳孔里满是急切与不敢置信。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还是…… 又是她太想念，产生的幻觉？
她不敢想，也不敢停。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去看看。
一路上，学生们东倒西歪，议论纷纷。她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食堂的方向。
十年等待，十年思念，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了脚下的速度。
冲进食堂大门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那个身影。
少年穿着简单的黑色校服，脊背挺拔，侧脸的轮廓和记忆里的小团子慢慢重合，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冷硬的棱角，却依旧是她刻在心里的模样。
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唇颤抖着，半天发不出声音。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
他回来了。
“真的是你吗？小云？”
声音出口，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被风揉碎的丝线。
少年缓缓回过头。
看见她的瞬间，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很浅，却像春风吹化了冰雪。
“是我，雪婷姐。”
就这一句话，林雪玉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她一步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悬在他脸颊半寸远的地方。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万一是幻觉呢？
万一碰不到呢？
万一又是她日思夜想做出来的梦呢？
她咬着下唇，眼底满是挣扎，来来回回地抬手又放下，像只胆怯的小鹿，连碰一下都不敢。
星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
十年没见，二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又胆小。
他没等她再犹豫，往前半步，伸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带着少年特有的暖意。他微微用力，轻轻将她冰凉的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过来。
少年的下颌线硬朗，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微热，连呼吸都轻轻拂在她的手背上。
真实得不像话。
“是真的，婷姐。” 他轻声说，声音放得很柔，“我回来了。”
林雪玉猛地睁大眼睛。
掌心的温度，指尖的触感，眼前少年含笑的眼睛……
都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积攒了十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往前一扑，死死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肩头，眼泪瞬间就浸湿了他的校服。
“小云…… 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抽一抽的，不像嚎啕大哭，更像是隐忍了太久终于决堤。
“你知不知道…… 我有多担心你……”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你怎么能…… 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每一句都带着颤抖。
这么多年的坚强，这么多年的伪装，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星云也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背，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温柔。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哄她那样。
“对不起，婷姐。” 他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歉意，“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没跟你们联系。”
“是我太弱了，那时候没脸回来。”
他顿了顿，收紧了手臂，语气郑重了几分：“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向星帝发誓，再也不会不告而别，如有违反……”
话还没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就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林雪玉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很着急，带着点嗔怪：“别瞎说！不用发誓。”
她当然知道 “向星帝发誓” 的传言。整个中华国都传，在星帝面前立誓若有违背，便是对星帝不敬，等同叛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她怎么舍得让星云发这样的誓。
“姐相信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角，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说的，我都信。不用拿这种事开玩笑。”
星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他当然知道传言有多离谱。
最开始不过是北境打仗的时候，他主持誓师大会，将士们在他面前立军令状，违令者按军法处置。结果传着传着，就变成了 “向星帝发誓必遵守，违则以叛国罪论处”。
他也觉得荒唐，可传得太广，他又没时间去澄清，久而久之，就任由流言去了。反正对他也没什么坏处，还能约束一下底下的人。
只是没想到，连婷姐都信了。
他没解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顺着她的意思：“好，听婷姐的。不发誓。”
林雪玉见他答应了，才松了口气，擦了擦眼泪，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十年没见，一见面就哭成这样，也太丢人了。
星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微微俯身，侧过头，凑到她耳边，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带着点少年人的调皮，声音压得低低的：
“婷姐刚才哭鼻子的样子，可被我看见了。你说，该怎么罚我，嗯？”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林雪玉浑身一僵。
脸颊瞬间就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泛着粉，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多少怒意，反而带着点少女的娇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 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调皮！”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心脏乱跳。
他……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时候明明是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团子，怎么长大了，反倒会撩人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饭堂里的学生都看呆了。
我的天……
那可是冰雪女神林雪玉啊！
出了名的清冷寡言，对谁都冷冰冰的，连笑都很少笑。
现在居然脸红了？
而且…… 林三少也太会了吧！
凑耳边说话什么的，也太苏了！
男生们心碎了一地，女生们则眼冒星星。
姚雪、玉婷、白瑶、苏怡心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又来一个。
而且还是林家二小姐，从小就认识，感情深厚。
这竞争对手，也越来越强了。
晓曦啃着桂花糕，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没太在意。在她眼里，雪婷姐姐就是家人，和玉婷一样，没什么威胁。
凤玲也面无表情地喝着银耳羹，波澜不惊。
星灵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笑着摇了摇头。
她是看着雪婷长大的，这孩子的心思，她多少能猜到。
只是…… 云儿心里装着晓婧，怕是一时半会儿容不下别人。
星云看着雪婷红彤彤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不逗婷姐了。” 他直起身，语气轻快，眼底却带着真诚，“雪婷姐脸红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以后谁要是娶了婷姐，可真是有福气。”
他说得坦荡，纯粹是弟弟对姐姐的夸赞，没半分别的心思。
林雪玉听到这话，心里却轻轻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攥紧了手，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小云，其实我……”
她想说，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等了你十年。
“婷姐。”
星云却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望向窗外，像是穿过了重重楼宇，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声音很轻，却带着化不开的悲伤，像浸了冰水的石头，沉沉地砸在人心上。
“别说了。”
“我现在，不想谈这些事情。”
“在找到小婧之前，我不会考虑感情的事。”
一句话，轻轻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林雪玉心上。
小婧……
云晓婧。
她当然知道。
云家那个天生空间血脉的小姑娘，星云的未婚妻。
小时候她就知道，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感情极好。
她一直以为，云家灭门之后，那个小姑娘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 他还在找。
找了十年。
林雪玉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思念与沉重，心里又酸又涩。
酸的是，那个姑娘占了他整颗心。
涩的是，他这些年，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熬过来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告白咽了回去。
没关系。
她对自己说。
都等了十年了，再等久一点也没关系。
他总有一天会看见身边的人。
“好。”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陪你一起找。”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饭堂里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吃饭都忘了。
林家三少…… 居然是为了找云家的大小姐？
云家灭门十年了，谁都觉得云家大小姐早就不在了。
他居然找了十年？
还因此封闭了感情？
不少人心里都唏嘘不已。
本以为是位风流多情的世家子弟，身边红颜环绕。
没想到，竟是个痴情人。
人群外，天樱紫雪站在立柱后面，望着窗边的少年，若有所思。
她知道星云重情，却没想到重到这个地步。
云家的事……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有些事，她或许知道一点线索。
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好了，不说这些了。” 星云很快收敛了情绪，对着雪婷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常，“婷姐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吧。”
“好。” 林雪玉点点头，压下心里的翻涌，“我去打饭。”
“我陪你去。” 星灵站起身，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走，雪婷，陪娘说说话。”
两个女人并肩往打饭窗口走，留下一桌子心思各异的年轻人。
饭堂里的其他人也慢慢回过神，低下头默默吃饭，不敢再大声议论。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樱云学院要变天了。
林家三少爷回归，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注定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很快，星灵和雪婷端着餐盘回来，一桌人坐下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没人说话。
刚才那段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星云倒是吃得淡定，时不时给身边的人夹菜。给晓曦夹桂花糕，给凤玲舀银耳羹，给玉婷挑掉菜里的葱姜，最后，也夹了一块清蒸鱼放到雪婷碗里。
“婷姐，你爱吃的清蒸鱼。” 他轻声说，“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跟我抢鱼肚子上的肉，抢不到就哭鼻子。”
林雪玉看着碗里的鱼肉，鼻尖一酸。
十年了。
他居然还记得。
她低下头，小口吃着鱼，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十年的等待，好像…… 都值得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
午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雪婷要回三年级教室，临走前，她站在食堂门口，回头看了星云一眼。
“小云，下午放学我来找你。”
“好。” 星云点头，“我在三班等你。”
雪婷笑了笑，转身走了。
雪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了就好。
以后日子还长，她总有机会的。
星灵也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往校长室走。
儿子回来了，女儿也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云晓婧的事慢慢来，总能找到的。就算找不到，她也得想办法，让儿子解开心结。
她可不想看着儿子一辈子困在过去里。
后山别墅里，伊莉丝正忙着擦拭窗户、整理书房。
她把星云带回来的古籍一本本分类摆上书架，动作有条不紊，细致又认真。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静谧又安稳。
她知道主人中午不会回来，也知道饭堂发生的事。
那点威压，她自然感受到了。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主人。
她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等主人回来，估计又要嫌麻烦了。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得在主人回来之前，把别墅都收拾好。
十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守着他，陪着他，照顾他的起居。
就这么一直下去，也很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饭堂的风波渐渐平息，可关于林家三少爷的传说，才刚刚开始在学院里蔓延。
而星云站在食堂门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眼底再次掠过化不开的思念。
小婧。
你到底在哪？
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他攥了攥拳，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