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作者:忍间喜巨 更新时间:2026/8/1 10:22:44 字数:3633

超市都是差不多的。除了一些地理位置导致的货品差异,它们基本都长一个样。

周铭站在饮料货架前,站了整整五分钟。

无糖、低糖、阿斯巴甜、赤藓糖醇……他扫了一圈,最后拎起两瓶无糖茶饮。乌龙茶,青柑普洱,标签上都印着“零糖、零卡、零添加、零元乐享”。

还是年纪大了。

换作读书那会儿,挑饮料就两条标准:第一,可乐;第二,包装够不够花哨。现在倒好,在货架前站了半天,带走了两瓶看起来最苦的东西。

最近洗完脸照镜子,脑子里总会冒出两个字——老丑。

他其实没那么老,刚满二十五。恰好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被公司开除后,别的企业会嫌他年纪大;但要是意外死了上了新闻,网友又会感慨“年纪轻轻就没了”。

老丑老丑,老就是丑。

心里琢磨着,他拎起饮料走向收银台。

目的地是附近的一家影院。

三天前,周铭抽中了一张电影票。《最后的冒险者》的首映礼入场券。对于一个扫瓶盖二维码从来没中过奖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命运罕见的垂青。

所以他买了从X津到X安的机票。

跨越一千多公里看一场电影,听着像青春疼痛文学里的桥段,但原因很简单:他抽奖时没设地域限制,那张票恰好落在了X安。

……

进入影院。工作人员引导他落座——第一排,第三个位置。按照要求,前面几排必须坐满,电影结束后有拍照环节。

刚坐稳,他把乌龙茶搁在右边扶手上。身为左撇子,这点还是挺麻烦的。那罐青柑普洱,早在赶来影院的路上就喝完了。

左边来了一个女人,棕色风衣,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周铭用余光扫了一眼她的侧脸。线条精致,像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然后他把身子往右边挪了挪。

臭,非常臭。但这是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

“馨语,要不要喝点什么?”

女人左手边的男人侧过脸。声音温柔,长相也透着一股温润的帅气。

“不用。”

被称作“馨语”的女人头也没抬,盯着手机屏幕。

周铭收回目光。他注意到一件事:第一排,除了他左边这个女人,其余全是男人。他扫了眼右侧,年纪都和他差不多,二十出头到三十上下。

挺巧的。

忍着反胃的冲动,他把注意力转向银幕。

电影开场了。

《最后的冒险者》,这是一部披着魔幻外衣的悬疑片。至少宣发是这么说的。但影片的前一个半小时里,“悬疑”连影子都看不见。

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踏上了寻找传说宝石的旅途。他穿越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大千世界,结识了沉默寡言的法师少女、满嘴跑火车的长发青年、总在关键时刻竖起大盾的矮人战士。

旅途中,他们围着篝火闲聊。长发青年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那颗宝石?”

按照设定,那颗宝石既不能让人变强,也不能带来财富。它唯一的作用,是回答一个问题。只有一个问题,只能问一次,问完即碎。

中年男人沉默了。跳动的火焰映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

银幕外,周铭把最后一口乌龙茶喝完,咂了咂嘴。

该不会……全程不告诉观众男主想问什么,所以才叫悬疑片吧?

影片又推进了半小时。一行人抵达迷宫深处,与守护宝石的魔兽展开激战。光影交错,特效砸了不少钱。

然后……中年男人在冲锋的途中,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摔下去的角度刚好让另一块凸起的石笋刺穿了他的心脏。

配乐骤停,整个影厅陷入诡异的寂静。

男人的同伴们围上来,魔兽也停止了攻击。所有人无声地注视着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画面一转,明亮的现代病房。

“那个男人就那样死了,直到死,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饰演中年男人的演员穿着病号服,两手一摊,向周围的病人讲述故事的结尾。站在他身边的,是影片里出现过的所有演员。

所有人,都穿着病号服。

“该吃药了。”

一个看不见脸的护士推着药瓶推车,缓缓驶入病房。

……

电影结束。应工作人员要求,第三排观众举起横幅,全场起立合影。

“感谢各位的支持。啊,第一排的观众还请留步。”

后排陆续退场,负责拍照的男人略显歉意地欠了欠身:“抱歉,按照要求,等其他观众离场后还需要再拍一张。作为补偿,每人都可以领一份电影周边。”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小推车。包装精美的徽章、钥匙扣、印着海报的帆布袋。

有免费东西拿,没人会计较多等一会儿。众人都笑着上前挑选。周铭随手拿了一个钥匙扣,坐回原位。

影厅里的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第一排的观众,和那个拍照的男人。

“好的,辛苦大家了,麻烦看这里。”

男人举起相机。

“一、二、三——”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然后,世界沉了下去。

……

意识一点一点地回笼。头痛欲裂,像有人拿锤子从后脑勺砸了一遍。

周铭睁开眼。他还在影厅里,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手脚都被金属丝紧紧捆住,勒进皮肉,稍微一动就火辣辣地疼。

仿佛约好了一样,第一排的其他观众也陆续醒转。每个人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束缚,脸上的茫然在同一瞬间变成了惊恐。

“喂!你——”

右边一个戴眼镜的男观众刚出声。

“安静!”

拍照男猛地吼了一嗓子。更具威慑力的,是他手里明晃晃的匕首。

他已经冲到了那个眼镜男面前,刀锋贴着对方的胸口。再往前送半寸,就是血。

眼镜男闭嘴了。

拍照男满意地退开两步。他环顾整个第一排,冷冷地开口:“今天在场的诸位观众,都是罪人。”

银幕亮了,那是一张照片。网球场边,一个清新亮丽的女大学生跃起挥拍的侧影。阳光穿过她的马尾辫,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

第一排的某个人皱了下眉。

这是他前女友。

“网球,是非常具有艺术性的运动!”

拍照男的声音在影厅里回荡,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而打网球的女大学生……更是一件艺术品!”

没人应声。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打网球的女大学生是艺术品!是艺术品!”

拍照男歇斯底里地重复着,然后将匕首指向第一排的某个观众。

“而你这个混蛋,竟然把这件艺术品给毁了!你这畜生!”

被指着的男人脸色刷白,眼底却是真真切切的茫然。什么“毁了”?那是他前女友,和平分手,好久没联系了。人家活得好好的。

“如果没有你……站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啊啊啊!”

拍照男攥着匕首冲过去。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咔嚓”一声。

割掉了一缕头发。

没见血。离得近的几个人偷偷松了口气。

拍照男攥着那缕头发回到原位。银幕切换,出现下一张照片:图书馆一角,穿白裙的女孩站在书架旁,指尖轻轻划过书脊,神情专注而宁静。

第一排的另一个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他前女友。

“图书馆是艺术品!而在图书馆里寻找纸质书的女孩,更是艺术品中的艺术品!”

又来了。观众心想。

“而你这个混蛋,竟然把这个艺术品给毁了!你这混蛋啊啊啊!如果没有你,站在她身边的应该是我!应该是我啊啊啊!”

和刚才一样。冲向某名男性观众,割掉一缕头发。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拍照男重复着同样的事。

在操场伸懒腰的女孩,在吸烟区点烟的女孩,抱着不知道是吉他还是贝斯的女孩,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女孩……

每一张照片,都是某个人的前女友。每一轮指控,都是同样的台词。“艺术品”“毁了”“应该是我”,然后冲过去,割掉一缕头发。

没有例外。

周铭在心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除了他自己和左边的女人,第一排所有男性都被割了头发。

银幕暗了。影厅里只剩下紧急出口的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你们是不是以为,结束了?”

拍照男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

“为什么我遇到了那么多优秀的女孩,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偏偏要在我们即将在一起的时候拆散我们?我们是有仇吗?”

他坚信,要不是这些混蛋搅局,他早该有一个家了。

“逆天。”

一个男观众终于忍不住了。

“你算什么东西?还拆散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老子的前女友能看得上你?”

其他观众没有出声附和,但眼神里也浮出了鄙夷。或许是拍照男只会躲在暗处偷拍、只敢对绑着的人割头发的行为,让他们认定这疯子没什么真胆量。

“毁掉艺术品”?那些女孩都还活得好好的,都是和平分手,谈何“毁掉”?

周铭没有说话。他只是想不明白,这一切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纯爱主义者,至今没谈过恋爱。当然,也没有“拆散”过拍照男的任何一段爱情。

拍照男没有回应那句辱骂。他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周铭和那个女人身上。

“哦,对了。这里还有两位。”

他顿了顿。

“不过周铭,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你认识我?”

“本来不认识。”拍照男用指尖拂过匕首,“但你挤占了一个男人的名额。那个男人……唉,他毁掉了在自习室打瞌睡的女孩。那天下午,向她搭讪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一声极轻的叹息。至于周铭左边的女人……是她男朋友自费带进来的,不占名额。

“但既然来了,也就别走了。”

拍照男从怀里掏出一个遥控器般的东西,按了下去。

“这就是贪小便宜的下场。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椅子下面和后面,都被我放满了易燃物。别指望消防喷头,那玩意儿早就被我拆了。刺死和烧死哪个更痛苦,我还是分得清的,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转身走向出口。

火焰的声音先从椅子底下传来,那是细微的噼啪声,像干燥的木柴被点燃,然后是焦煳的气味。

不是玩笑。

哭喊声和挣扎声在影厅里炸开。有人疯狂地扭动身体,金属丝反而越勒越深。有人大声唾骂拍照男,骂声到一半变成了咳嗽。

周铭用力挣了几下,发现挣不开后,他停下了。

火势蔓延得很快。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呛人的浓烟灌进鼻腔和喉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银幕突然亮了。

已经走到门口的拍照男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银幕上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晃动,画质模糊,像是有人拿手机在偷拍。

周铭的意识被拉回了一点。他努力睁开眼,看向银幕。

有点面熟啊。

他缓缓扭头,看向左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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