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最后,只剩两样东西:剧痛和恶臭。然后,连它们也消失了。
周铭睁开眼。他正站在一片花园里。
铺天盖地的郁金香,红得浓烈,黄得耀眼,紫得发黑。没有风,一朵也不动。整座花园像一幅被精心绘制后放弃了的油画,美得让人不安。
“终于来了。”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转身。
是两个女人。
坐在椅子上的那一位穿着白蓝相间的洛丽塔裙,黑发,五官精致得过了头,如同一尊摆在橱窗里的人偶。她右手端着茶杯,姿态闲适,仿佛正坐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站着的女人稍稍落后半步。同样的黑发,右眼被垂下的发丝遮住,一身黑色西服裁剪利落。双手交叠在腹前,站姿恭谨而疏离。
周铭看着她们,脊背微微发凉。
和那种能让他闻到恶臭的人不同,那种不适是生理层面的,是嗅觉被侵犯后的本能排斥。而眼前这两个……他花了片刻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
恐怖谷。看起来像人,有人的脸,人的体温,人的呼吸。但就是少了点什么,让人想拔腿就跑。
“太高了。跪下吧。”
椅子上的女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把茶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笑了笑。
周铭没有动。
“啊……哈哈哈……”
女人干笑了两声。声音像是从屏幕那头传来的,隔着某种东西。
笑声戛然而止。
周铭面前凭空浮现出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窗口。画面开始播放。
视频不长,三四分钟。
那是一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男人。家境优渥,父母和睦恩爱,学业一路顺遂,生得高大帅气,成长路上从不缺异性的青睐。画面定格在男人准备过马路的瞬间。
“那个男人会变得不幸哦。”
椅子上的女人歪了歪头,语气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算术。
“某个醉酒驾驶的人会撞上他。速度的话……设计成五十迈好了。这种速度撞击行人,很容易造成颅脑损伤、内脏破裂……”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咕……呜呜……好可怜……被那样的车撞到……往后余生只能躺在病床上……呜呜呜……”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周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种事,和我没什么关系。”
他不是那个醉酒驾驶的司机。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即将遭遇不幸的家伙。
女人不哭了。她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窗口再次浮现。
这一次画面上是一个少年。出生在偏远的山村,父母外出打工,由年迈的祖父母抚养。读书要走几公里的山路,放学后喂猪、割草、挑水……繁重的劳作几乎榨干了他的童年。
但他没有放弃。考上重点高中,三年寒窗,叩开了理想大学的门。
画面定格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他站在人群中,怀里藏着一把菜刀。
“那个少年会变得不幸哦。”
同样的句式,同样轻柔的语气。
“某个想要进行无差别杀人的家伙……会挥舞手里的菜刀。伤口的话……设定到眼睛和右手好了。少年会瞎掉双眼,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也会被砍下来。”
她开始哽咽。
“呜呜……好可怜……被那样的人伤害……往后的日子……呜呜呜……”
然后她笑了,狂笑。
“好、好、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顺着未干的泪痕往下淌,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哈哈哈哈!好好笑!好好笑!咕……咳、咳咳咳咳!”
笑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站在她身侧的西装女人上前一步,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动作熟练,表情不变。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呼……哈……呼……”
女人终于止住了咳嗽。她眯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周铭身上。
“喂喂喂,为什么无动于衷啊?你这家伙,不会是想看着那样的少年变得不幸吧?啊?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周铭的喉结滚了一下,额角滚下一滴汗。
那个少年,那个从出生起就用行动诠释着“努力”二字的少年,不该因为一场毫无道理的意外坠入深渊,不该落得双目失明、手指残缺的下场。
因为……这不对。
于是周铭双腿一盘,坐在了草地上。身旁是大片的郁金香。
女人一开始说的是“太高了”。盘腿坐下来,应当符合她的要求。
“然后呢?还让我做什么?”他平静地问,直视着女人那双好看的眼睛。那双像玻璃弹珠一样,漂亮但看不见底的眼睛。
“我啊,最近看了一本超级有趣的漫画哦。”女人回答着他的问题,却突然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猜猜看,是什么类型的?提示,女主角有系统哦。”
“系统流。”周铭即答。
“哇!你好聪明呀,smart……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错!你这蠢货,是重生转生系统流!你这单细胞生物,stupid!那是一个出身平凡相貌平凡智慧也平凡总而言之就是平凡平凡平凡平凡的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基因到命运全都平凡得像是上帝用边角料捏出来的!那女人事故死了,重生回到学生时期,又机缘巧合转生成为天才、白富美、气运之子!然后利用随身携带的系统被高大帅气的男人喜欢,又贴上了纯爱的标签——哈,excuse me?一个平凡女死了一次重生了一次又转生了一次换了两张皮开了三个挂最后靠系统提示选对话选项刷好感度然后对着攻略对象说这是纯爱——开什么玩笑,那算什么纯爱啊?那叫狩猎!那叫钓鱼执法!那叫开卷考试然后给自己发三好学生奖状!一个连对方真正喜欢什么都需要系统弹窗提醒的人,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凭什么谈纯爱她配吗她配吗她配吗她配吗?咳咳咳咳——!”
女人进行了一长串的输出,然后以剧烈的咳嗽结尾。
几米外,周铭依旧盘腿坐在地上。
该谈正事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