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补给仓库里,没有订单的闲暇。周铭靠在A区货架的边缘,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金属横梁,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上。
“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哇。”雨谷从D区方向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沓刚核对完的派工单,“这句话听起来好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
“这样啊……”雨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那颗痣往上移了一点点,那是一种介于理解和好奇之间的微妙角度。
然后她抬起手,想碰一下周铭的肩膀。
周铭躲开了。
雨谷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周铭的脸。
“……是不喜欢被女性触碰吗?你完全可以把我当男人。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别叫我千穗理。只有女孩子可以那样叫我。”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认真地划定一条界限。越过这条线的人如果不是女孩子,她会认真地说“请叫我雨谷”。
“抱歉。”周铭说,“你的感情经历太复杂了。所以如果你碰到我,我会感到一丝不适。当然,这并不代表我讨厌你。只是我的身体不太适合接触你。”
雨谷想了两秒,然后她转向旁边的朴九月。朴九月正蹲在B区货架前,把一捆尼龙绳往左挪了大约一厘米。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手里的动作没停。
雨谷用眼神问他:你听懂了吗?
朴九月摇了摇头。
雨谷又看回周铭,正准备追问“感情经历太复杂是什么意思”,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没见过的男狱警走进来,朝D区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是来取快递的。
三人散开,装作认真劳动。
……
午饭时间。
周铭端着自己的铁盘走到桌前,坐下。
臭。
这菜绝对不能吃。
他放下馒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不能吃,吃了会吐。但这里是监狱。囚犯在规定时间内在规定地点吃规定分量的饭,没有“不想吃”的选项。
“19194544。”
一个男狱警走了过来。
“为什么不吃饭?别跟我说你连筷子都不会拿了。”
此言一出,囚犯食堂里安静了一瞬。附近几排正在吃饭的囚犯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有些狱警也看了过来。
这是一件稀罕事。囚犯再怎么挑食,也会把饭吃完。因为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
“报告。”周铭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我对今天的午饭过敏,吃进去会吐。”
只能用这个理由了。
众人闻言,表情各异。附近的囚犯顿了一下手里的筷子,然后继续扒饭,但扒饭的速度慢了。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女狱警偏过头,目光在周铭脸上停了片刻。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没听过这么离谱的理由。
“过敏?”
男狱警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他把警棍从腰间抽出来,没有弹开,只是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每拍一下,塑料棍身和皮肉之间就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我不管你过敏不过敏。这是你的午饭,你一定要吃。不吃的话,我只能帮你吃了。”
“报告。”周铭站直身体,语气依旧平稳,“这是真的,我可以证明。但是吐出来会影响大家的食欲,所以我提议等大家都吃完之后——”
“不行。”男狱警打断他。警棍在他左掌心里停住了。
“现在,立刻,马上。”
四周沉默了几秒。伊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雨谷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她的腿。
“是。”
周铭说着,端起餐盘,横出一步,站在过道上。
“就站在这里吧。”男狱警给出命令。
周铭右手抓着餐盘,左手拿筷子。他低下头,看着那盘散发着恶臭的菜。炒土豆丝,炖豆角,碎肉末,凉米饭。每一口都是能让他把早饭一并吐出来的程度。他把豆腐夹起来,然后塞进嘴里。
三秒后,男狱警正准备说什么。
周铭直接吐了出来,不是演的。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端着餐盘。餐盘里的菜没有翻。
“……”
四周安静了。离得近的囚犯端着餐盘往旁边挪了挪。但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呕吐物没有溅到任何人身上,刚好在过道的正中间。
“公然在食堂呕吐。”
不是男狱警说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深蹲一百。”
西格妮站在食堂入口处,身后半步是沈砚。
周铭把餐盘放到一旁,照做。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胃里又翻涌了一下,但这次什么都没吐出来。胃已经空了。
等他做到第七个的时候,西格妮的皮靴声已经停在了他身后。她环顾四周,那些正在看戏的囚犯同时僵住了。
“有什么好看的。两分钟,吃完排队出去。但凡有一个人没吃完,全员,深蹲二百。”
命令下达。囚犯们不再看戏,纷纷低下头,把剩下的饭一股脑往嘴里塞。咀嚼声密集得像一群蚕在啃桑叶。
一分多钟,大部分囚犯就吃完了。餐盘被送回回收处,囚犯们排着队往外走。脚步声叠成一片急促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食堂空了。
西格妮看向那名男狱警。对方正把警棍往腰间挂,脸上的表情介于邀功和不安之间。
“干得不错。不论有什么理由,囚犯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吃饭。”她顿了顿,“你出去吧。”
那名男狱警神色一喜,说了声“是”,恭敬地敬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皮靴踩在石板上啪啪响了好几声。
食堂里只剩下三个人。周铭、沈砚和西格妮。还有一个餐盘搁在桌上,里面的菜一口没动。
“沈砚。去找负责打扫的囚犯,来清理一下。”
“是。”
沈砚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食堂里只剩下深蹲的声音。
“19194544。”西格妮皱眉,目光落在他一起一伏的背影上,“又是你。短短三个星期,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少麻烦吗?”
周铭一边蹲一边想,那些麻烦,都是别人给他找的。但这话只能在心里说。
“报告。我体质特殊,一旦触碰到某些人的身体,或者吃他们做的饭菜,就会呕吐。”
“胡言乱语。”
四个字,没有补充“深蹲一百”,可能是因为周铭已经在一上一下了。
“亨普莱监狱历史上,服刑过的囚犯岂止千万。有人生前一念通神。有人生前只需一眼,便能让时间流逝数万年。也有人生前将自己的肉身修炼到极致,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是一个宇宙。”
“但是,那都是生前的能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里是七重冥界的亨普莱监狱,不是什么地狱、地府、森罗殿。囚犯只是一具普通的身体,普通的肉身。仅此而已。”
西格妮往前走了几步。皮靴踏在石板上,鞋跟先着地,然后是前掌。她走到周铭身前,停住。
“不吃午饭,是想和之前一样,去狱警食堂偷食物吗?”
“报告,不是偷。”周铭纠正。
这是很重要的事。远比什么一念通神、一个细胞一个宇宙重要。
“啧。”
西格妮正准备继续训斥,但那个少年的声音抢先了一步。
“报告,我可以证明。”
“证明?”
“是。只要让一个感情经历复杂的人触碰我的身体,或是让我吃那个人做的饭菜,我就会吐。”
西格妮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冷笑,是那种一个人被无语到一定程度时,嘴角自己浮现出来的弧度。
“19194544,我姑且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说着,她走到周铭身边。皮靴和囚鞋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厘米,近到周铭能闻到她制服上残留的洗衣液气味。
她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周铭的肩膀。隔着囚服的薄布料,那只手的触感是温热的。然后她收回手,后退半步。
“吐啊,怎么不吐?”
“报告。因为您并没有复杂的感情经历,所以我不会吐。”
“……”
食堂里,一时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砚和负责打扫的囚犯走了过来。
等清洁完毕,囚犯离开,周铭也做完了深蹲。餐盘还在桌上,那堆臭饭菜也在。
西格妮沉着脸,帽檐下的灰色眼睛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沈砚干咳了一声。
西格妮回过神来。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助手。
“沈砚,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啊?”
沈砚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和刚才的呕吐物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衔接,也不像是审讯的一部分。
“报告,没有。我现在还是以事业为重——”
“行了。”西格妮不想听了。眼角扫到桌上那个餐盘,还有那几碟已经凉透的菜。
“把今天中午做饭的囚犯叫来。”
沈砚没问为什么。身为助手,他和长官的相处之道在于,没说不该说的废话时,一个字也别多说。他转身,皮鞋声沿着走廊方向渐渐远去。
等了不过几分钟。一个女囚被带了进来。
很漂亮。那身囚服穿在她身上,像是道具组临时借来的戏服。
西格妮看过去,这张脸她隐约有印象。尉迟琪琪,生前是在某个星球上拿过影后的女明星。出车祸后逃逸,途中冲下山崖。死后来这里服刑,非重罪囚犯。
“报告,有什么事吗?”
尉迟琪琪站定,主动询问,声音和五官一样精致。许是演艺生涯的余韵,她站在那里就像站在镜头前,每个角度都能直接印上杂志封面。
“今天的午饭是你负责的?”西格妮开门见山。
“报告,是的。”尉迟琪琪解释道,“之前那名囚犯切菜时,意外割伤手指。在准备止血的过程中,又意外打翻了油锅,烫到了右手。负责食堂劳动的狱警问还有谁会做饭时,我主动站了出来。”
主动承担劳动,可以增加减刑的可能。另外,主厨期间的伙食量和营养会比普通岗位稍微好一些,这是写在手册里的。虽然差别不大,但在监狱里任何差别都值得争取。
西格妮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方的回答条理清晰,说清了缘由,也表达了积极的态度。比那些口齿不清、说话都要狱警猜半天的囚犯好太多,交流起来一点不费力气。
当然,不排除那张脸会让人心情愉悦,不论男女。
“既然如此——”
西格妮抬起手,指向旁边的周铭。她顿了顿,“去触碰19194544的身体,用右手。”
尉迟琪琪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触碰?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她抬起右手,手指伸展开,朝那个少年的肩膀慢慢靠过去。
周铭躲开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本能。那股恶臭越来越近,胃部在发出警告。
“19194544。”西格妮低喝了一声。
周铭干咳一声,站回原位。
“报告。再试一次,这次我肯定不躲。”
“……”西格妮吐出一口气,她用眼神示意尉迟琪琪继续。
后者得令。再次抬起右手,指尖先碰到囚服的肩缝,然后是整个手掌贴上去。隔着布料,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都很轻。
一秒。
两秒。
周铭吐了。
“……沈砚。”
“呃,是。”
“再去将刚才那名负责打扫的囚犯叫过来。”
“是。”
沈砚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