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清霄山脉,万剑冢。
这里在一百年前本是山里一处不起眼的山间盆地。
但现在,万剑林立!
一片剑的森林!这里没有尽头。从脚下延伸到天际尽头,全部是剑——直插的、斜插的、倒插的、断裂的、锈蚀的、依然锋利的。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种植于此——这片杀伐之地。
风穿过剑林,发出千万种不同的呜咽。有的像妇人哭坟,有的像婴儿夜啼,有的像金铁交鸣,有的像骨骼碎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哀乐。
每一柄剑的影子里,都蜷缩着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剑主留下的执念残影。有跪着的,有趴着的,有抱着断剑痛哭的,有以头抢地磕到颅骨碎裂的。他们不是鬼,鬼还有意识。他们只是一段凝固的执念,永远重复着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殷若拙在谷地的最低处看着这片她亲手创造出来的天地秘境,在一百年中,她杀人无数,其中大多为剑修之人,她将千万人的剑意凝练于剑中,将剑集中于此,构造出这片充满剑气的天地秘境!
剑气冰冷、锋利、有重量。常人一旦踏入则会被凌厉剑气割绞成一滩血泥,只有修行剑道之人才可在剑意中存活,但即便如此,每往前走一步,重量就加一分。起初只觉得皮肤刺痛,像有针尖在扎。然后是肌肉,像被无数细线切割。再往后是骨骼,每抬一次脚,都能听见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剑道者,源于杀伐,剑修以剑成尊,不仅需要剑体、剑心、剑意的统一,还需证道,方可成尊。然而剑道出世的时代,乃是异兽肆虐,妖物横行的上古时代。战乱四起,杀伐乃是世间常态。而如今,异兽几乎绝迹,妖物则蛰伏于四野,哪有那么多杀伐修炼的机会?因此剑道尊者几乎皆是几万年前上古时代的大能,最近的一位以剑道成尊的还是九千多年前的人物,剑道的修炼途径虽有流传,但并无完整的成尊之法流传,世人只知成尊需要证道,但剑修如何证道成尊却无人能知。
“如今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啊…….”殷若拙感受着这里的剑意,思绪万千;她本是先天剑体,剑修的天赋举世无双,在最初修行的几十年,她便精通世间流传的绝大部分修剑之法,但随后便苦于成尊之法的断层,停滞于渡劫境近百年。在百年的体悟中,她还是补齐了最后的一步—以杀证道!
所谓以杀证道,分为三境,前两境为斩缘,铸冢。所谓斩缘,是以剑为秤,称量众生。执剑者,先斩人情。要求修士主动斩断自己与尘世最深的几根纽带,亲手杀死那个“会被情感左右的自己”,从此挥剑至强、至利。所谓铸冢,则是要构建证道之器——万剑冢。天下剑道,皆为薪柴。执剑者,斩同道,夺其道,铸我成尊之基,回归杀伐之本。
而如今,殷若拙已完成前两境,斩缘早在她修炼无情剑道时便已完成,随后的铸冢,便是这片天地秘境,为此她不惜叛离宗门正道,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而又谈之色变的魔道巨擘。在铸冢里,她也完成了剑体剑心剑意的淬炼,已是天下至强之人,距离得道成尊只有最后的一步之遥!
“接下来就是……”她从思绪中回归,平复心情,准备踏出这最后的临门一脚。
恰在此时,天地异变!
不是雷劫。是一道极细极锐的剑光,自高天直落,无声没入她百步之遥的地面。落点处泥土熔成琉璃状的结晶,在雾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然后,有人从光落处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身着苍山剑宗宗主的月白正装,袖口银线云纹,腰间深蓝锦带。那衣袍剪裁得体,银纹精致,和记忆里殷正言随手缝的那件素白布衣已截然不同。来人的面容也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
那双杏眼还是杏眼,眼尾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但里面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殷若拙的手按在了归墟的剑柄上。
苏怀瑾站定,没有再往前走。百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彼此的表情。她望着殷若拙,眼底掠过的东西太快,快到来不及分辨就消失了。
“师姐。”
就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有责备,没有思念,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起伏。
殷若拙没有回应。她判断不出苏怀瑾是来做什么的。
是阻止她?帮她?还是代表正道来围剿她?一百年不见,师妹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身后喊“师姐等等我”的小姑娘了。
她现在是苍山剑宗的宗主,炼虚期的修为,是在群狼环伺的正道中保住宗门、甚至让它重新壮大的人。殷若拙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年她刻意不去打听。她怕知道苍山剑宗已被灭门,更怕知道苏怀瑾还活着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而此刻苏怀瑾就站在面前,带着一身她看不懂的沉静。
“……外面有多少人?”殷若拙开口,声音有些涩。
“正盟的,还有一些散修。化神以上少说三十个。封锁大阵已经在布了。”苏怀瑾顿了顿,“我跟他们说,苍山剑宗宗主前来清理门户。这个说辞能拖一炷香。”
殷若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清理门户。
这个词从苏怀瑾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杀气,也不带任何戏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策略。但殷若拙拿不准,这句话里有没有哪怕一丁点苏怀瑾的真实想法。
“你来这里,是来劝我的?”
“不是。”
“那你是来——”
“不知道。”苏怀瑾说。她的语气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疲惫。一百年的疲惫。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那个弧度太淡,淡到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也许只是想看看你。”
殷若拙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苏怀瑾没有再说下去。她向后退了三步,让出了空间。
殷若拙不再多言。她闭上眼,归墟脱手而出,悬于半空。万剑冢中所有剑同时开始震颤嗡鸣,剑气狂风席卷山谷。上空阴云聚拢——劫云。天威浩荡,威压重重砸下。
她将归墟抛出,立于半空。
随后归墟剑身缓缓旋转,剑尖朝下,对准了她的心口。
苏怀瑾瞳孔骤缩。她在这一瞬终于明白了殷若拙要做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她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却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弑我」。”
归墟穿透胸膛。万千剑气如潮水涌入。雷劫在这一刻降下。
殷若拙扛着雷劫的威压,顶着利剑钻心的剧痛,万千剑气涌入体内为她刻下新的至高至强的仙级剑意——这更是一种钻魂入魄的疼痛。她几乎要晕厥过去,眼睛都瞪出血来。
第一重雷!
第二重雷!
第三重雷!
直到第九重雷即将结束的那一刻,她忽然一滞——周遭已是各种法器环绕,已有成阵之势。
“这是……”她暗道不妙,但仙阵已然发动。她只感到眼前一黑,气息近乎全无。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没有看那些围拢过来的正道修士,也没有看那些即将落下的法器。她只看到苏怀瑾站在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在雷光和阵法的交映中明灭不定,剑已出鞘半寸,还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