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拙走出山洞的时候,天光正烈。
她在洞中呆了七日,借着残留的剑意余韵勉强将修为稳固在练气三层。这具新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要羸弱——不是资质差,是太新了。经脉未经剑意洗练,骨骼未经天劫淬炼,连握剑的手都比从前少了一层茧。剑胎合炼的秘法在她丹田中留下了一颗极小的剑丸,那是她如今一切修为的根基。剑丸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生出一缕极细的剑气,沿着经脉游走全身,替代灵气维持她的生机。
但她需要更多的剑气,远不止于此。剑冢里有她一百多年来斩杀的无数道剑修残魂。那些剑气被封存在剑冢之中,等着她去回收。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清霄山脉的北方向走去。此时她在山阴,而剑冢则在山阳处。
走出约莫半个时辰,山道渐渐开阔。两侧的峭壁向后退去,露出一片被山洪冲刷出的乱石滩。干涸的河床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卵石,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远处,一条土路沿着山脚蜿蜒而过。
这条路是新的。
殷若拙一边走,一边将沿途景色与记忆中的对比,发现这里有了一条全新的土路。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风从山脊那边刮过来,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不是人的血,是异兽的血。那种腥味比人血更重、更浊,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体臭和泥土的混合气息。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声——嘈杂、惊惶、夹杂着兵刃撞击的脆响。有人在呼喝指挥,有人在尖叫,还有一个女声在喊:“左翼!左翼的盾阵不要散!”
殷若拙顺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片乱石,看见了山道上的情景。
一支车队正在被围困。
三辆双辕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官道中央,车身上的漆面已经被利爪刮得面目全非,最前面那辆的车厢被撞塌了半边,木料碎了一地。车队两侧散落着十几具尸体——有的穿着家丁服饰,有的穿着粗布短褐,应该是护卫的散修。血从尸体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官道上的黄土,颜色暗沉,显然已经死了一阵。
还活着的人不到十个。他们背靠着最末尾那辆马车,勉强结成了一道弧形防线。盾卫在前,刀手居中,两个弓手站在马车上朝外射箭。箭矢稀稀落落,显然已经快见底了。所有人都挂了彩,最惨的是前排一个大胡子盾卫,左臂被什么东西齐根撕断,断口处用布条胡乱包扎着,渗出的血把他的半条裤子都染成了深褐色。他单手举着一面豁了口的铁盾,整个人靠在车辕上才勉强没倒下。
围困他们的,是七只异兽。
殷若拙不认识这种异兽。它们四足着地时身高近一人,前爪上有三根弯曲如镰刀的利爪,在地上刨一下就能掀起一大块土石。头有点像狼,但嘴裂更大,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最诡异的是它们背部——从后颈到尾根,长着一排骨板,骨板之间渗出暗绿色的黏液,滴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一缕青烟。
为首的那只是其余的两倍大,骨板已经从头部长到了鼻梁上,像戴了一顶白骨盔。它低伏着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一双黄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车队正中央的方向。
殷若拙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车队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少女。
她站在唯一一辆还完好无损的马车前,一手执剑,一手护着身后的车厢。那柄剑是窄刃的青锋,剑身流线优美,剑柄镶着淡青色的灵石——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此刻剑刃上已经沾满了异兽的黑血,顺着血槽往下滴。她的衣袍原本应该是很名贵的料子,月白底绣着暗纹,如今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裙摆上溅满了泥浆和血污。
她的脸上也沾了几道血痕,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鬓角。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头狼,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弧线。明明浑身都在发抖,剑尖也跟着在抖,可她就是不让。一步都不让。
“大小姐!”那个断臂的盾卫嘶声喊道,“我们撑不住了!您骑着快马先走,我们拖住——”
“闭嘴!”少女头也不回,声音又脆又厉,“我宋瑾瑶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丢下你们逃命!宋家的人没有逃兵!”
盾卫还想说什么,但头狼已经动了。它发出一声低吼,其余六只异兽同时发动冲锋。盾阵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撞散了,两个盾卫被撞飞出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完。弓手射出了最后两支箭,然后被一只异兽一爪扫下了马车。那大胡子盾卫单臂举盾硬顶住一只,盾面被利爪刮出四道深沟,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压在车辕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宋瑾瑶出剑了。
她的剑很快,剑招也很标准。
太标准了。
标准到殷若拙一眼就能看出这丫头的底细:她挥剑时下意识收臂,显然是被师傅无数次纠正“出剑留三分”留下的本能反应。有传承,有名师,基本功扎实。但没杀过人。甚至可能没杀过太多活物。那一剑刺向迎面扑来的异兽,角度是对的,力量是够的,但她在最后一刻眨了一下眼。
就这一下眨眼,剑尖偏了半寸。本应刺入异兽眼眶的剑锋擦着骨板滑了过去,只削掉了一片骨板边缘的碎屑。异兽吃痛,狂怒地一甩头,头部的骨板狠狠撞在剑身上,将她连人带剑撞翻在地。
宋瑾瑶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磕在车辕上,眼前一阵发黑。她拼命想爬起来,但手肘刚撑起一半,一只巨爪已经朝她当头拍下。她来不及躲,也没力气躲。她死死瞪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利爪,嘴唇咬出了血。然后她吼了出来。
“娘——”
利爪停在了半空。
不是异兽自己停的。是一柄剑让它停的。
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剑。剑身没有任何纹饰,没有灵光,没有锋芒。这柄剑从斜刺里无声无息地探出来,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炫目的剑气,只是平平一递。
剑尖刺入异兽前肢腋下半寸。然后往上一挑。那条即将拍碎宋瑾瑶头颅的巨爪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挑开了。异兽巨大的身躯被带得向侧面歪斜,踉跄了几步才稳住重心。它愤怒地转头,想看清是什么东西拦住了它。
然后它看见了殷若拙。
殷若拙站在宋瑾瑶身前,一只手握着剑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开宋瑾瑶的姿势。她的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蓝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看那头狼。她在看其余的异兽。
“你——”宋瑾瑶仰头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退后。”殷若拙说。
她提着剑向前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碎石和血泊上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异兽们察觉到了威胁,纷纷调转方向朝她围拢过来。它们的本能比人类更敏锐,能嗅到这个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杀气,不是灵气,是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剑气。
纯粹到极致的剑气,散发着浓浓剑意。虽然很淡,淡得像是隔着一层水幕在看,但它确实存在。
一头异兽率先扑上来,利爪朝殷若拙的面门直扫而下,带着腥风和绿液的腐臭。殷若拙侧身让过爪锋,归墟顺势切入它前肢与躯干的接缝处。一剑,骨板碎裂,前肢齐根而断。异兽惨嚎着扑倒在地,她补了一剑在它后颈,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只从左侧袭来,第三只同时从右侧包抄。它们的配合很默契——一只攻上路,一只扫下盘,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殷若拙没有闪避。她前踏一步,归墟先刺穿左侧那只的咽喉,随即借拔剑的力道旋身,剑锋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切入右侧那只张开的嘴。从上颚刺入,从后脑透出。
她拔剑,甩掉剑身上的黑血。
七只异兽,转眼间只剩三只。
剩下那三只犹豫了。它们的竖瞳中闪过一种接近于恐惧的本能,前肢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头狼发出愤怒的嘶吼,催促它们继续进攻,但它们没有动。它们的本能比头狼的命令更强大——那股剑意已经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在这个人的周身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锋锐边界。任何踏入这道边界的活物,都会被切割。
头狼放弃了指挥。它亲自扑了上来。
这一扑比之前任何一只都快。快到宋瑾瑶只能看见一道灰影掠过,快到那个断臂的盾卫连喊都来不及喊。
但殷若拙看见了。
她侧身避过扑击,剑在头狼腹部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胸骨一直划到后腿。骨板在归墟面前像是纸糊的,黑血喷涌而出。头狼狂怒地回身扫爪,她用提剑格挡,剑身与利爪相撞,溅起一串火星。然后她顺势往下一切,削断了头狼右前肢的三根利爪,随即手腕一翻,一抹剑光刺入头狼大张的嘴,从下颌直贯入颅腔。
头狼巨大的身躯僵住了。它的竖瞳中残存的凶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然后轰然倒地。
最后两只异兽终于崩溃了。它们夹着尾巴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进了乱石滩深处,很快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
殷若拙收剑入鞘。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风还在吹,吹动满地的血腥气和破碎的布帛。受伤的人倒在地上呻吟,死掉的人安静地躺在血泊里,刀刃反射着刺目的日光。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那个断臂盾卫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某个受伤的家丁压抑的呜咽。
她转身走到头狼的尸体前,用归墟剖开它的胸腔,取出了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绿色妖丹。那妖丹的核心隐隐泛着一点异样的暗紫色——不是妖气的颜色,是魔气浸染后留下的痕迹。她用指尖捻了一下妖丹表面的黏液,放在鼻尖闻了闻,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异兽不是天生就有这种体型的。有人在拿妖兽炼化魔种。
她将妖丹收入怀中,站起身。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