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贰）
身后传来那个少女的声音。殷若拙回过头去。宋瑾瑶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扶着车辕，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警惕、好奇、不服气、还掺杂着一点点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感激。她的发髻彻底散了，一头蜜糖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泥，狼狈得很。嘴唇死死抿着，努力维持着大小姐的体面。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泄了底。
“你刚才那一剑……”
“路过。”殷若拙说。
“路过？”宋瑾瑶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路过就一个人杀了五只岩脊兽？其中还有一只三阶的头狼？你知道这些畜生在青霄山里祸害了多少商队吗？州府挂了一年多的悬赏都没人能除掉——”
“岩脊兽？”殷若拙打断她，“这种异兽叫岩脊兽？”
“……你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杀了？”
“不知道。”殷若拙说，云淡风轻。
宋瑾瑶被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她瞪着殷若拙，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缺心眼还是在故意气她。可殷若拙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不骄傲，也不谦逊，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这让宋瑾瑶准备好的所有感激之词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对方根本不在乎。对方甚至连这些畜生的名字都不知道，纯粹只是路过，顺便帮了一把。
这让宋瑾瑶既挫败又不甘心。
“……不管怎样，”她咬了好几次下唇，最后梗着脖子说，“你救了我，也救了我宋家的人。这份恩情我会还的。”
“不用。”
“我说还就还！宋家的人言出必行！”
殷若拙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她转身走向那三辆被撞毁的马车，扫了一眼车厢上残存的漆纹——宋家的族徽，一个篆体的“宋”字刻在车厢侧板上，旁边还缀着一行小字：“云州宋氏，清阳分号”。
“清阳？”她小声念着。
她却是听说过云州宋氏。
但清阳宋氏是什么？
她重生前甚至连清阳都没听过。
宋瑾瑶愣了一下：“你不知道清阳城？”
她面色古怪地看着殷若拙，然后解释着，“十五年前，各大宗门联合起来，在这里斩杀了魔头，苍山剑宗夺得了魔头留下的秘境万剑冢，然后迁宗到清霄山，然后又在山底下新建了一座城，便是清阳城。“
听着她的话，殷若拙不免惊愕。
她的复活过程竟然长达十五年！
这与她当初的计算严重不符。
宋瑾瑶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勉强恢复了大小姐的架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宋家长女，宋瑾瑶。这次是替家父押送一批货物回清阳城。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群畜生。”
“押送货物。”殷若拙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车厢上那些深深的爪痕上，“就带这么点护卫？”
“……本来是够的。有两个筑基期的散修带队。但他们一看到岩脊兽的数量就跑了。”宋瑾瑶咬了咬嘴唇，恨恨地说，“回去就把他们的悬赏挂满全城。”
殷若拙没有评价。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散修——拿钱的时候拍胸脯保证，遇到危险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散修的命不值钱，所以他们也最惜命。这是修真界的常态，不值得惊讶。
她走到那辆还算完好的马车前，用手掌按在车厢侧壁上，神识探进去扫了一圈。车厢里堆满了木箱，木箱里装的是丝绸、茶叶和一些凡人用的药材——都不是什么值大钱的货物，不值得花这么大代价押送。
不对。
她的神识在车厢底板下面触到了一个暗格。很小，刚好能放下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暗格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应该在袭击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被转移了。
她收回神识，没有声张。这个宋家小姐押送的，绝不只是丝绸和茶叶。
“你在看什么？”宋瑾瑶的声音有些警觉。
“看货物。”殷若拙收回手，“你的货没事。”
“……当然没事。”宋瑾瑶移开目光，转得有些生硬，“你接下来去哪儿？”
“清阳城。”
宋瑾瑶眼睛一亮。但她很快把那点“太好了顺路”的欣喜按下去，换上一副“勉强答应”的表情，抱着手臂说：“既然你也去清阳城，就跟我一起走吧。就当是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给你提供个便车坐。”
“你不是说恩情会还的吗？”
“这只是便车！不是还恩情！”宋瑾瑶的耳根红了，“还恩情是另外的事！两码事！”
“那你什么时候还？”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殷若拙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苍山的院子里，也有这么一个人。那个人被她逗急了会弹她脑瓜崩，会在她练剑的时候偷偷往她剑上挂剑穗，会在她罚跪宗祠的时候偷偷送吃的，被抓到后跟她一起受罚也没有一句埋怨。
她收回思绪。
“……走吧。”
宋瑾瑶正在整理散乱的衣袍，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到殷若拙已经转身朝清阳城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乌黑的长发被山风吹起几缕，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细。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那柄剑就那样平静的挂在她的腰间。
宋瑾瑶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那一剑——不是惊天动地的杀招，只是平平一递一挑，一只差点要了她性命的畜生就这么被挡开了，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散修，但她又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上去，嘴里还在嘟囔，“救了人连名字都不说，你这人真是——”
“拙。”
“……就一个字？”
“嗯。”
宋瑾瑶又是那句：“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但这一次的语气和前几次不一样——少了警惕和防备，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亲近。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一个字，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
那个断臂的盾卫拄着破盾站起来，看着自家大小姐追着那个黑衣剑修的背影一路小跑，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在宋家当了二十年的护卫，第一次看见大小姐主动追着谁跑。
马车重新套好，护卫们互相搀扶着上马，车队缓缓启程。宋瑾瑶坚持让殷若拙坐到她的车厢里——理由是“你身上也受了伤不能走路”，但其实她根本没有确认过殷若拙身上到底有没有伤。殷若拙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把剑横放在膝上，透过掀开的车帘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清阳城。
清阳城的轮廓已经在山道尽头浮现。灰白色的城墙沿着山脚起伏，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塔楼的飞檐，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中微微晃动。城墙之后，是层层叠叠的民居和坊市，再往后，便是清霄山脉的主峰——九座剑峰如九柄参天巨剑，沉默地矗立在云海之上。
她曾经在另一座山上，也见过类似的风景。
没想到是苍山剑宗得了剑冢。
她想着，心里五味杂陈。
宋瑾瑶坐在她对面，不停地偷偷打量她。这人从上车开始就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尴尬，殷若拙忽然转过头，蓝瞳对上她的琥珀色眼睛。
“你可知道，这苍山剑宗何时会招收弟子？”
宋瑾瑶愣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来的倒也巧，最近正是剑宗广招弟子的时候。”
“你刚才说，你是宋家长女。”
“……对啊。”宋瑾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宋家在清阳城里，做什么生意？”
“什么生意都做。丝绸、药材、灵矿——清阳城里最大的商号就是我家的。”宋瑾瑶说到家族生意时语气不自觉地带了几分骄傲，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你这种人就从来不会‘随便’。”宋瑾瑶眯起眼睛，“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殷若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宋瑾瑶猝不及防的话。
“你家的商号，有没有路子能帮我搞到一个进入剑宗的名额。”
宋瑾瑶愣住了。她盯着殷若拙看了很久，然后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和一种“终于轮到我占上风了”的报复快感。
“有啊。”她把手臂一抱，“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风吹动车帘，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远处，清阳城的轮廓越来越近，塔楼上的铜铃在风中摇晃，发出悠远的叮当声。
殷若拙收回目光，说：“我姓苏。”
“苏什么？”
“……拙。”
宋瑾瑶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
“苏拙。”她故意用审视的语气念了一遍，捏着下巴，装作在权衡，“好吧。清阳城里，我宋家倒也说得上话，区区一个名额……”
说着她忍不住笑出来。
“包在我身上。”
殷若拙——现在叫苏拙了——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她在心里把“殷若拙”三个字暂时封存。这个名字背负着弑父的骂名、魔道的标签和正道百年的追杀。苍山剑宗如今是苏怀瑾的地盘，她现在还不知道苏怀瑾对“殷若拙”这个名字是什么态度。
在摸清底细之前，她只是苏拙。
车窗外，清阳城的城门越来越近。青石砌成的城墙巍峨高耸，看着很新，城门口排着等待入城的人群——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羊的农户，还有几个风尘仆仆的散修。城门上方悬着一块新刻的石匾，匾上写着三个字。
清阳城。
殷若拙看着那块匾，想起很久以前苍山脚下也有这么一座小城。那座城后来被天衡宗拆了。
不知道这座城能存在多久。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