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停留在距离大殿中央数步的位置。
“我问,你答。”苏怀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新入外门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回宗主,弟子苏拙。”殷若拙做出一个外门弟子面见宗主时该有的恭敬姿态。
“苏拙。”苏怀瑾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翘。她低头看着殷若拙,那双杏眼里的情绪藏得很深,就像深潭的水。“资质测试的时候我注意到过你。紫色中上,剑心优等,试炼积分不高不低刚好卡进前十。当时我就觉得你有点意思,没想到你还能走到这里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弟子不知。弟子只是在悟剑坪修炼时感应到这个方向有更浓郁的剑意,循着找过来的。”
“循着找过来的。”苏怀瑾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走到殷若拙原身旁边,将手掌轻轻抚过这句身躯的面庞,低头看着那张与自己近在咫尺却隔了一百年生与死的脸,“能找到这里的人,要么是我故意放进来的,要么是对剑意的感应敏锐到了极其不正常的程度。我没有故意放你进来。所以你属于后者。”
殷若拙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苏怀瑾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背对着她,手指在原身上轻轻摩挲着,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不问我这人是谁?”苏怀瑾忽然问。
“……弟子不敢。”
“不敢?”苏怀瑾转过身来,重新看着她。那双杏眼里忽然多了一层极薄的雾气,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雾气眨散了,“你倒是有分寸。可是苏拙,那道禁制是我亲手刻的,虽然不算什么顶尖阵法,但至少也该拦住元婴以下的修士。你一个筑基不到的外门弟子,是怎么解开的?”
殷若拙沉默。
苏怀瑾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殷若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然后只听她轻笑一声,“师姐,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殷若拙的心一沉。
她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从苏怀瑾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期待。
殿中安静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确定是我的?”
苏怀瑾转过身来。那双杏眼里的雾气终于再也藏不住了,但她倔强地睁着眼,不让水珠落下来。她的声音哑了一瞬,随即被她用力压了回去,反而带上了一点逞强的执拗。“现在。刚才。”
她用力抿了抿唇,然后缓步绕到殷若拙的身后。
下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但语气却藏着一种娇蛮和委屈,“可是师姐,你真的很过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拆我的禁制。那道禁制我刻了一整天,你几息就解开了。我本来想用它拦住所有外人——结果第一个拦不住的,就是你这个最不该被拦住的人。”
殷若拙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离经叛道在外漂泊了百年,见过无数人无数事,杀过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但她不会应付哭着的师妹。
她同样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当然也做不了什么。因为苏怀瑾到现在也没有撤回手段,她到现在还动不了。
但苏怀瑾能动。
她在殷若拙背后,将身体贴上来,和殷若拙的后背紧紧的贴着。她用手撩拨开殷若拙披散在身后的青丝,像剥粽子一样,将她如糯米般洁白的后颈显露在外。她的呼吸重重的打在殷若拙光滑的后颈上,贪婪的嗅着属于师姐的气息,就像她这些年来在梦中试练无数次的那样。不断呼出又吸入的气流引得殷若拙一阵阵的发颤。
重生后的殷若拙的身体,和以前相比要娇小许多,和苏怀瑾的体型几乎一致。这也让苏怀瑾可以轻易的探寻这里。
在殷若拙身后的苏怀瑾垂下眼帘,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果然是你。不是转世,不是轮回,就是你本人。”
即使师姐换副模样,但师姐就是师姐。她喜欢的,从来都是师姐这个人,而非一副皮囊。
她曾经也思考过,她对师姐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是双亲皆逝最无助时受到师姐救助并带回宗门获得安身之所的感激?是对师姐平易近人温柔可亲的憧憬?还是她日夜陪伴自己的那种友情甚至于亲情?亦或是对同门师兄没和长辈嘴里师姐完美形象的仰慕?
都有,但都不是。
她回想着与师姐共同度过的每一刻,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总会萦绕心头。
她对师姐的情感是爱慕啊!
但当她终于明白这份心意时,师姐已经流亡在外,被正道通缉。
最开始她是不解的,不理解为什么师姐会做如此之事,但她又见过天衡宗的人咄咄逼人的样子,看到过师兄师姐愤怒但又无奈的样子,看到过当时长老忍气吞声卑躬屈膝的样子,那时是宗门最落魄的时候;之后,她又打听到了一点消息,窥探到了一些内幕。
但那又如何?
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太弱了,太无力了。她没有办法给将她视如己出的师父师母报仇,更没有办法去安慰师姐,甚至连师姐在哪她都不知道。
她能做的只有刻苦修炼,之后便是和还留在宗门的同门一起经营发展宗门。她还幻想过,将宗门发展起来,盖过天衡宗的势头,他们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活,成为师姐坚固的后方,真的被师姐需要;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还真的希望过师姐走投无路,会回来,回到剑宗,但又担心师姐真的被那群人抓住处死。
但到后来,师姐一个人提刀横扫整个天衡宗,她以为会到此为止,他们真的摆脱了天衡宗,而师姐依旧没回来。那时,她才绝望的发现,似乎师姐并不需要他们任何人的帮助;她才绝望的发现,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天衡宗倒了,他们是没有枷锁了,但师姐身上的枷锁可多了不少,苍山外,还有无数个天衡宗。就算师姐想回来,就算她真的回来了,那又怎样?他们真的能和师姐一起承受这些枷锁吗?
师姐在外,早已是身不由己了啊!
她消沉了好一阵子,那时,她便下定决心,既然师姐回不来,那她就变强,让整个苍山剑宗变强,强到她能把师姐给抓回来,强到就算师姐回来,外面的人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她努力了好久,她比任何人都刻苦,修为远超所有人,她当上宗主;在师姐清空青州时,她就更努力的经营宗门,她明白师姐的意思。
再见师姐,就是在这剑冢里。
说实话,她打心里不希望师姐成尊,成尊就要飞升天界,从此天人两隔,这是她的私心,她舍不得;但她又阻止不了,怕师姐讨厌她。只能留下手段,希望能在关键时刻真正为师姐兜一次底。
但师姐自己留有后手,她救回来的只是一具残躯。这些年来她只能对着那具冷冰冰的躯体自言自语,有些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现在,朝思暮想的人换了副模样出现在眼前,她多年的委屈终于再也藏不进心底,猛的爆发出来。
她轻轻地将殷若拙按着剑的手拨开,调整她的姿势。然后,她拿出一块长条形的棉布,盖住殷若拙的眼睛,将布条的两端拉到脑后,系上结。
再然后,她又绕到前面。用左手拉起师姐的右手,五指穿过师姐的指缝,紧紧握住;她将脸贴近师姐的脸,感受着师姐的鼻息,比刚才要重一点,还带着一丝丝热气。她将自己的嘴慢慢贴上师姐的薄唇,另一只手此时已经钻进白色弟子衣袍的缝隙,感受到师姐光滑如脂身躯,慢慢的轻轻的划过后背的脊线,又引得对方一阵轻颤酥软,她轻而易举地便撬开对方微抿的薄唇,在里面攻城略地;又引起一阵轻哼。
这是她苏怀瑾的报复,对师姐的报复!
良久,苏怀瑾才松开嘴,看着对方微张小嘴,吐气如兰,隐约还能看到粉红的小舌;师姐的眉头也是微微皱起,脸上带着丝丝红晕,眼睛虽然被遮着,但她也能想象出布条后的景色。这是她从未在师姐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她的心里不免又是一阵悸动。
但殷若拙的身体却一直是紧绷着的,她将这一切当作了师妹小性子的报复和惩罚。
苏怀瑾被她这局促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弯了起来。她伸出手,弹了殷若拙一个脑瓜崩——力道不轻不重,和当年一模一样。
“笨蛋师姐。”她轻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