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回外门院舍的路,殷若拙走得很慢。
她在剑冢里花了点时间,突破到了筑基。
突破到筑基中期后,经脉和丹田被重新锻造过,身体对周围剑意的感知比以前灵敏了不止一个档次。以前她需要主动运转剑丸才能感知到远处,如今只要安静下来,方圆数里之内的剑气波动都会自动涌入她的神识。
夜风从西麓的山脊上灌下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灵汐节残余的烟火气息。远处清阳城的方向还亮着大片大片的灯火,把山脚的云层染成淡紫色。
她沿着外门院舍外围的石板路走,经过传功堂后面的废弃杂物院时,脚步忽然停了。
一股剑气。
很微弱。
如果不是刚刚突破、感知力大幅提升,她绝对察觉不到。
它带着一种极淡的、被高度提纯后的煞气,是某种更本源的东西。
外门弟子中没有人能放出这种级别的剑气。
殷若拙自然联想到了其中的蹊跷。
便收敛自身气息,将剑丸的运转压到最低,脚步无声地沿着杂物院的外墙绕到侧后方。
杂物院是外门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平时用来堆放废弃的修炼器材和破损的法器残片,连巡逻的执事弟子都很少经过。
她隐在院墙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透过墙体上的一道裂隙往里看。
院里站着三个人,手里各提着一盏手提灯笼,烛火将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曹横、瘦高个以及一个平头弟子。
正是当初在雾隐秘境里围堵宋瑾瑶、被殷若拙用弟子手册第三十七条逼退的那四个人中的三个。
“都安排好了。”瘦高个压低声音说,“今晚下山,寅时在老地方碰头。”
“带了多少?”曹横问。
“三株。多了怕被人发现。”
“三株太少了。上次秘境里的阵法不知道被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毁掉之后进度已经慢了太多,这次要是再不够——”
“够了!”瘦高个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急躁,“再多执事殿就该查了。秘境那件事之后长老盯得有多紧,就这三株还是我从库房里攒了两个月才攒出来的。你要是觉得不够,自己进去拿。”
曹横面色铁青,没再说什么。
三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约定碰头地点在清阳城老城区某条巷子的铺子,时间是寅时三刻,到了之后“等大人派人来接”。
随后三人将灯笼吹灭,从杂物院的后门潜了出去,沿着西麓一条被野草完全覆盖的隐蔽小路往山下走。殷若拙隔着足够远的距离,收敛了自身全部气息。
筑基中期之后她的感知力和隐匿能力都比之前大幅提升,跟踪三个炼气期的弟子绰绰有余。
————
清阳城。
宋瑾瑶从申时下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她先是去了自家的香料铺子,从掌柜的那里要来了最近一个月的销售记录。
她还记得当时殷若拙衣服上若有若无的香膏气息。
碧芜旧雨。
那款香膏的名称,算是她家商铺里最名贵的香膏之一。近一个月里买的人并不算多,但很可惜,她没有查到那个她想像的名字。
之后她又在主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好几圈。卖灵果糖葫芦的摊位去了,限量款卖光了。桂花糕倒是买到了一块,咬了一口就觉得太甜,不如上次殷若拙陪她吃的那块好吃。说书先生还在讲那几个故事……
总之什么都索然无味。
平时她下山逛庙会,哪次不是逛到脚酸了才回山。
她在溪边放了一盏莲花灯,想了想许了个愿。正想着,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
青丝如瀑,素色衣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步履沉稳,沿着老城区的巷子往里走。
不是别人,正是殷若拙。
宋瑾瑶差点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咬断。
好家伙,明面上假正经拒绝了她,然后自己偷偷跑下来。
她脑海里那个被压了好几天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
她把签子丢进路边的竹篓,提起裙摆就往那个巷口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很深,越往里越暗。街面上的喧闹声被两侧高高的砖墙隔开,只剩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和头顶偶尔飘过的灵汐灯的光影。
宋瑾瑶远远地缀在殷若拙身后,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殷若拙似乎没有发现她,一直沿着巷子往里走,拐了几个弯之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老旧民房间。
宋瑾瑶加快脚步跟上去。就在她即将拐过一个拐角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喊:“抓住它!”紧接着一只通体赤红的灵羽鸡从巷子另一头扑腾着翅膀冲了出来,身后追着好几个手持绳网、穿着油污围裙的男人。
为首那个伙计手里的绳网猛地一撒,没网到鸡,反而把巷子拐角处堆着的一摞竹竿撞翻了。竹竿哗啦啦地倒下来,乱七八糟地横在巷子中央,把宋瑾瑶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灵羽鸡从她脚边窜过去,踩了她裙摆一脚,在月白色的面料上留下了好几个分叉的灰爪印。宋瑾瑶低头看着裙摆上新印上去的鸡爪痕,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差点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她绕过那堆竹竿,冲到殷若拙刚才拐进去的那个巷口时,巷子深处已经空无一人了。她在附近的几条巷子里来回找了好几遍,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靠在巷口的砖墙上,双手抱臂,嘴角向下弯成了一个极不服气的弧度。拒绝她的邀请,自己偷偷跑下山,在这个连路灯都没有的老城区里七拐八拐——还能是什么事。她一定要找出那个人是谁。
……
殷若拙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三个人身上。
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曹横三人走得却毫不犹豫,每次拐弯都不带任何迟疑。她没有刻意去记每一个转弯的方向,而是将神识铺开,始终锁定在三人体表散发出的微弱灵气波动上。
灵汐节期间清阳城灵气浓度比平时高三成,加上满街的灵汐灯和人群,神识追踪的难度大了不少。好在她刚刚突破,还能勉强维持住。
寅时刚过,三人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巷子极窄,尽头是一堵被雨水冲得泛黑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墙虎藤蔓。
曹横走到砖墙前,伸手在墙面上按了一下。藤蔓间隐约可见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片刻后,砖墙内部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的“咔嗒”声,整面砖墙向一侧平移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三人挨个挤了进去。殷若拙在暗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侧身滑入。
门内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个小院。院子极小,一口枯井,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满地落叶踩上去无声。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后门,窗缝里透出了一线极淡极微弱的烛光。
殷若拙隐入枯井后方的阴影中,将神识缓缓探入铺内。铺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货架上堆着些落满灰尘的杂货,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铺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身形修长,一袭黑衣,衣袍是最普通的粗织黑布。
殷若拙将目光集中在这个人身上,面色微微凝重起来。
她看不出此人跟脚。
“东西带来了?”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冷。
曹横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双手捧上前:“大人,带来了。三株。库存紧张,执事殿最近查得紧,这个月的份额实在难以再多——”黑衣人没有接包裹。他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小截侧脸。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一道极长极深的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骨下沿,边缘参差不齐,是被某种极其暴戾的力量直接撕裂后勉强愈合留下的痕迹。
但依然看不清楚他的具体样貌。
“我不听借口。”曹横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放在桌上。木匣表面刻满了封印阵纹。他将木匣往曹横的方向推了半寸。“上次在秘境里的安排,被搅了局。如今阵法虽毁,但关键的物件已经得手,接下来只需——”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然后他慢慢地、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曹横。你带了尾巴。”
殷若拙心头一凛。她果断中断了对铺内的神识探查,将所有外放的气息全部收回丹田,身形如凝固般隐入枯井的阴影最深处。
但还是晚了。
黑衣人话音刚落,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将整个小院连同铺子一起笼罩了进去。
结界。
阵壁极厚,表面流转着暗青色的纹路。上古魔道的困杀阵,阵壁一合,内外隔绝,在里面打得天翻地覆外面也听不到一丝动静。。
殷若拙从枯井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右手按在归墟的剑柄上,面色平静地站在院中央。铺子后门被推开,曹横三人鱼贯而出。三人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瞬,随即曹横脸上的错愕迅速转变成一种狰狞的笑意。
“又是你!”曹横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许久的憋屈终于找到出口的快意,“在秘境里坏我们好事的就是你!上次你躲在弟子手册后面,这次我看你还能往哪躲!”
殷若拙没有回话。她的余光始终锁定在铺子后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隔着一扇门,那道阴冷的目光正透过门缝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曹横率先出手。他左脚猛然前踏,石板地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借力暴冲而出,一剑横斩殷若拙咽喉。剑锋未至,剑压已经割裂了地上的落叶。殷若拙侧身让过剑锋,归墟出鞘三寸,曹横的剑擦着她的衣领划过,剑锋与衣领之间只隔了一根发丝的距离。与此同时瘦高个的长剑从左侧刺来,剑尖抖动幻出三点寒芒,分刺她左肋三处大穴。平头弟子绕到她身后,双手握剑高高跃起,一式力劈华山直取她后脑,剑风将满地落叶卷得纷纷扬扬。
三面合围。
殷若拙没有后退。她旋身拔剑,归墟漆黑的剑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旋身一扫,但剑速快到了极致,快到她旋身时带起的风压将地上的落叶全部卷上了半空。
瘦高个的长剑被一剑扫断,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去钉在枯槐树干上。平头弟子连人带剑被剑弧尾端扫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后脑磕中砖墙发出一声闷响,滑落在地时已经没了意识。至于曹横,他故意放慢了半拍,想让另外两人先去探探风口,因此侥幸躲过,但攻势也被瓦解,连连后退。
一剑破三敌,她只用了一招。
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
曹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完好无损的长剑,又看了看两个已经倒下的同伴,面色发白。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丹药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的瞬间,他全身皮肤泛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肌肉膨胀将衣袍撑得寸寸开裂,气息暴涨到筑基中期的程度,双目赤红如血,牙龈处爬满了和当初秘境中那些被魔气污染的妖兽一模一样的黑色纹路。
他发出了一声已经完全不像人的嘶吼,双手握剑高高跃起,以比刚才快了三倍的速度朝殷若拙当头劈下。
殷若拙举剑格挡。双剑相交的瞬间,一股狂暴的气息从曹横剑身上炸开,冲击力将她脚下的石板地面震出一个直径数尺的浅坑。
她被这股力量压得膝盖微弯,脚尖在碎裂的石板上旋了半圈卸去余劲,随即手腕翻转,归墟顺着曹横的剑锋滑到他剑格处,剑尖挑起,剑柄反砸他握剑的手腕。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曹横的手腕脱臼,长剑脱手飞出击穿了枯槐的树干。
殷若拙顺势侧身,一记干净利落的肘击撞在曹横胸口,将他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曹横重重撞在院墙上,墙体龟裂,他滑落在地,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从曹横吞丹暴起到他被一肘击溃,前后不过数息。
曹横嘴角淌着血,瞪着她。
瘦高个见势不妙,从怀中摸出一枚同样的黑色丹药塞进嘴里。
但这一次,他的嘴还没合上,一道黑光就从铺子后门中射出。
黑光速度极快。
快到殷若拙几乎只能捕捉到它的轨迹。
一道凝聚到极致的灵力风刃,只有一根手指粗细,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灵光流转。它穿透瘦高个后脑时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啵”,像捅破一层窗纸。瘦高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指风贯穿他的头颅后余势不减,拖着一条淡淡的黑色尾迹飞向殷若拙。殷若拙来不及闪避;她发现这道指风的轨迹在飞行途中自动修正了三次角度,每一次都精准地追着她心脏的位置偏移。
躲不掉了!
她暗道不妙。
果断将剑身横在胸前,与那道漆黑指风正面撞在一起。
一股极其阴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导过来,带着强烈的侵蚀性,沿着归墟的剑身爬到她握剑的手上,瞬间侵入经脉。
那股死气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刃反复刮削,她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片冰凉,痛感剧烈到让她眼前短暂地发黑。
归墟虽然挡住了指风的大部分冲击力,但残余的力量仍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院墙上,墙体以她撞击的位置为中心龟裂出一个巨大的蛛网状裂纹。她撑着归墟勉强没有倒下,但握剑的手指尖已经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从铺子后门走了出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月光恰好从枯槐的枯枝间漏下来,但他的脸仍旧隐匿在阴影里。
殷若拙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筑基初期,能接我一指不死。”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意外,“你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抬起手,第二道风刃已在指尖凝聚。
这一次比刚才那道更浓更黑,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那股死气侵蚀得微微扭曲,发出一阵极低极细的嗡鸣。殷若拙握紧了归墟。就在指风即将脱手而出的前一瞬,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穿透了结界的壁障,落在殷若拙身前。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梵文印。梵文流转间散发出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黑衣人的死气隔绝在殷若拙身前三尺之外。光芒并不刺眼,但那一瞬间的亮度足以将整座小院都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柔光之中。
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退了半步,随即反手一掌拍在地上,曹横被掌风扫中,当场毙命,尸身被那股阴寒之气冻成了一尊扭曲的冰雕。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一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那道淡金色的梵文印化作一道流光,裹着殷若拙的身体冲破了即将完全闭合的困杀阵结界,将她放在巷口外的青石板路上。
殷若拙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握剑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片冰凉。经脉中被死气侵蚀的痛感仍在持续,但那股温和的梵文力量已经渗入了她的经脉,正在一点一点地将死气逼退。她勉强抬起头。巷口外是清阳城老城区深夜空无一人的石板路。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身影,那道金色梵文出现和消失都了无痕迹。
……
宋瑾瑶在殷若拙跟丢后又在老城区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越转越烦躁。她把能找的巷子都找了一遍,甚至还敲开了一家已经打烊的茶肆,问了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素色衣袍腰间挂剑的少女经过,老板指了指门外满街的人说姑娘今晚这条街上穿素色衣袍挂剑的人少说也有一百个你说的是哪一个,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宋瑾瑶愤愤地甩门而出。
她正准备放弃搜索回山,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从老城区最深处传来。紧接着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在老城区深处一闪而逝。
那道光极短极淡,但宋瑾瑶看得清清楚楚。
她提起裙摆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去。
巷子很暗,她接连绊了好几次——一次是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一次是一根不知被谁丢在路中央的竹竿,还有一次是踩到了自己过长的裙摆差点整个人扑倒在地。
等她冲出那片七拐八弯的老城区巷子时,看到的便是殷若拙靠在巷口外砖墙上、面色惨白地缓缓往下滑倒的画面。
“苏拙!”她冲过去,在殷若拙即将倒地的瞬间接住了她的肩膀。殷若拙的身体冰凉得吓人,衣袍破了,右手虎口裂开了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半边袖子被血浸透。更让宋瑾瑶心惊的是她手里的剑,剑身上隐约缠绕着几缕正在逐渐消散的黑色气丝,那股气息只是稍微靠近一点就让她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压抑。
“你撑住!我带你回去!”宋瑾瑶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傲娇和从容。
她把殷若拙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扛地将人从地上撑起来。殷若拙没有回应,意识已经陷入了一种朦胧不清的状态。
她用尽全力撑住殷若拙软塌塌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走出老城区,在清阳城主街上拦下了一辆夜巡的宋家商号马车。车夫看到她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
“不是我的血……诶呀别管那么多了,赶紧往宋府走”宋瑾瑶大吼着,终于是将车夫吼回了魂。车厢门打开的那一刻,宋瑾瑶回头看了一眼老城区的方向。
那条死胡同里刚才爆发出的阴寒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让她极其不安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