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深处之后的头几天,殷若拙有些不习惯。
准确地说,是不习惯苏怀瑾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和距离。
以前在悟剑坪修炼的时候,苏怀瑾的神识只是远远地飘过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轻轻一触便随即移开。
如今那片枯叶直接落到了她肩上,不走了。
殷若拙每天清晨踏入剑冢,苏怀瑾必定已经在甬道尽头等着她。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宗门文书,有时候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像是今天就是什么也不拿,只是背着手站在大殿门口,看到殷若拙进来便弯起眼睛,说一句“师姐今天比昨天早了半刻钟”。
殷若拙第一次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比昨天早了,但早了多少她自己都没注意。苏怀瑾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门口刻了时辰标记。”苏怀瑾指了指甬道石壁上几道细微的刻痕,那些刻痕混在密密麻麻的剑痕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每一道刻痕对应一个时辰,阳光从甬道顶部的裂缝漏下来,照到哪一道刻痕就是什么时辰。这个设计不算精巧,但需要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反复观察才能校准。殷若拙想象了一下苏怀瑾每天站在甬道里对着阳光数刻痕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你每天在这里等多久?”她问。
“没多久。”苏怀瑾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反正我平时也要在剑冢里修炼,顺手的事。”
她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每天都在剑冢里修炼。但她修炼的位置从前是在大殿深处,如今挪到了甬道口。
殷若拙没有拆穿她。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
寒暄过后便走向自己惯常打坐的那片剑林。
宋瑾瑶这几天也很奇怪。
上次帮她洗衣服的事似乎成了一个分水岭,之后这位大小姐对殷若拙的态度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比如练剑的时候问一句“我这招怎么样”,吃饭的时候抱怨一句“今天的辟谷丹又换了配方,真难吃”,早课路上偶遇的时候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现在倒好,每次见到殷若拙,她都会先瞪大眼睛盯上好几息,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殷若拙看不懂的光芒,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快步走开,衣角带风。
有时候她走出几步又会折回来,犹豫片刻,问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比如说“你最近有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有没有见什么特别的人?”语气装得很随意,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琥珀色眼睛出卖了她,她在观察殷若拙的表情,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疑的反应。
殷若拙的回答始终如一:“没有。”
宋瑾瑶每次都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不会说”的表情,哼一声,转身走开。
走出十几步之后会悄悄回头看一眼,发现殷若拙也在看她的时候立刻把头转回去,步摇上的灵珠晃得叮当响。
殷若拙把这些理解为大小姐的好奇心作祟。
她当然不知道宋瑾瑶那天晚上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的世界观都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但殷若拙并没有把这些异常放在心上。
她的计划很明确:上策是改良阵法,直接回到原身,以全盛姿态重新冲击成尊;中策是老老实实吸收剑冢剑气,用这具新身体一步一步重修到渡劫期。双线并进。
她一如往常,隔几天去一次剑冢,平日就和其他外门弟子上早课、练剑度过一天,晚上缩在屋子里修改她的阵法,对着那些残破法器画阵图,画了揉,揉了画,废纸团在桌角堆成了一座小山。
修改阵法比她想象的困难得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
灵汐节的消息是在一次早课上由轮值长老正式宣布的。彼时演武场上挂满了新扎的红灯笼,传功堂门口摆出了好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节日特供的桂花糕和蜜渍梅子。
弟子们的心思早就飞了,后排几个胆大的已经在传纸条画清阳城庙会的地图,长老讲到“以意御气”第三式的时候,台下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走神。
宋瑾瑶站在殷若拙旁边,剑诀抄到一半就停了笔,在纸上随手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着鹅黄色裙子,头上扎着丸子髻;另一个穿着弟子袍,面无表情。两个小人之间画了好几个问号,问号越来越多,最后她把整张纸都涂满了。她侧头瞄了一眼殷若拙。
殷若拙站得笔直,归墟悬在腰间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演武场外远处的某个地方。
早课结束后,宋瑾瑶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殷若拙刚走出演武场,就被她从身后拽住了袖角,“灵汐节,清阳城有庙会,”宋瑾瑶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正好要下山买点东西。本小姐正好要下山买点东西,你跟我一起去。”
殷若拙看了她一眼。宋瑾瑶今天穿的还是弟子袍,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发间多了一支银制的步摇,步摇顶端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珠。
这支步摇她在入宗前就戴过,在宋家商号门口和孙管事说话的时候,发间晃的就是同一支。
从那以后她只在重要场合才戴。如今戴着它来上早课,说明她昨晚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但她还是摇了头。“明天有事。”
宋瑾瑶的步摇停住了晃动,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什么事?明天休沐日,你又不用上早课。难道你又要去悟剑坪?灵汐节一年就一次,悟剑坪又不会跑。”
“不是悟剑坪。”殷若拙顿了顿,找了一个不算说谎的理由,“炼器课的阵法课业还没做完。明天想把它弄完。”
“阵法课业?”宋瑾瑶狐疑地眯起眼睛,“那个课业交稿日期不是下个月吗?你着什么急。”
“早点做完省心。”
“……你这个人真是——”宋瑾瑶把后半句“无趣至极”硬生生咽了回去,原地站了几息,似乎在等殷若拙改口。
但殷若拙没有改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双蓝瞳里的情绪淡得像一杯凉了的白水。
宋瑾瑶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从腰上放下来,语气软了几分,但没有完全放弃,“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找我。我大概申时下山。”
殷若拙点头。宋瑾瑶又盯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殷若拙在原地看着宋瑾瑶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然后转身回了宿舍。
她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画到一半的阵图,在桌上摊平。阵图画了三张,每一张都被改得面目全非。
她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拿起笔在纸角又添了几道推演纹路,然后划掉,重新画,再划掉。窗外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桌面,她浑然不觉。
第二天,灵汐节。
一大早,外门院舍就空了。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下山,笑声和脚步声沿着山路渐行渐远。
宋瑾瑶在院子里磨蹭了很久。
先是给枣树浇了水,把晾在廊下的衣袍收了叠好,又把步摇擦了又擦重新戴上。
等到申时一刻,她终于放弃了等待,独自走出院门。经过殷若拙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还亮着油灯的光。
宋瑾瑶咬了咬下唇,伸手想敲门,手指在门板前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收回去了。她转身大步走出院子,步摇上的灵珠晃得比平时更响。
殷若拙确实在房间里。
此时,阵图已经画到了第五张,总算是有些眉目了。
先前的大阵留存的部分是魂器合炼的炼部分,而取魂离体的部分已经毁掉了。她只能在留下来的那一部分进行修改,变成逆炼大阵,达成一定取魂离体的成效。
虽然有所进展,但麻烦依旧很大。
首先便是材料的问题;阵法经过大改,很多之前的材料和低阶法器都没有用了,而新阵法又需求融魂晶和天痕铁这两个全新的材料作为阵基,其余要替换的低阶法器更是多达数十种。
殷若拙揉了揉眉心,把笔搁下。
前者还可以走正规渠道购买,清阳城中大概率有店铺在贩卖;但后者可不是能拿灵石买到的东西。
天痕铁乃是炼神期以上的剑修陨落后,其佩剑的碎片在虚空中漂流数千年,吸收了空间裂隙中的法则之力后形成的一种特殊金属,表面有一道天然的道痕纹路,往往只有在大型拍卖会或高阶修士私下交易中才会偶尔出现,还得看运气。
她把这些需要的东西一一列在纸上,折好收起来。
“如今看来,即使法阵初有结果,但要付诸实践还有一段路要走。”她自语着。
眼下,除了借尸还魂的上策,重新修炼的中策进度同样不能落下。
此时正值宗门人员下山过节的时候,宗门留守人员较少,正是她抓紧修炼提升境界的良机。
她算了算,如果今天在加点班,她有望在今天突破到筑基,虽然有暴露的风险,但她亦有遮掩气息的手段,而突破之后做很多事都会方便很多。
总体来看利大于弊。
随后,她便出了院子,向着剑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