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一双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相让退步之际。
门外,一直偷听的小小身影终于是忍受不住,猛地推门闯了进来。
“师兄!”
比声音还传得快的,是少女簌簌掉落的小珍珠。
宁夏猛地冲到心爱的师兄旁,“扑腾”一下跪倒在她身前,一双迷蒙的杏眼自下而上仰望着那道陌生的,盛气凌人的身影,眼角含泪,半是担忧,半是恐惧,有些泣不成声,苦苦哀求道:
“师兄,别肘!不要离开我身边!”
“要是离了你,往后的日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才好!”
“球球你,别走,不要抛下小夏一个人......”
见状,一旁的宁清竹顿时好似抓住了救星,臻首狂点,连忙上前跟着补充道:
“是啊是啊,陆可,就算你不为我考虑,但退一万步说,你还能不为了夏儿考虑吗?”
“她还那么小,那么可怜,要是你真的走了,谁又来照顾她?她又能依靠谁?”
“小夏......”
闻言,陆可神色一顿,目光微微下垂,视线扫过可爱少女那娇弱可怜的脸庞,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怜爱。
见状,宁清竹美眸一闪,似乎抓住了突破口,好似婚姻濒临破裂时,那妄图靠着孩子强行挽回变心爱人的妻子般,言语中满含期冀:
“你可是夏儿唯一的师兄,她心灵的支柱依靠,要是没有你在她身边,往后她的道途,到底该怎么办?”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求过人,今天算我求了你好不好?”
“回来吧,陆可,夏儿真的不能没有你!”
“其实,就连我也......”
然而,她话音未落,迎来的却是陆可堪称冷漠无情的回应: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转过头来,视线再度落在清冷破碎的仙子脸上,眼神冰冷而无情,再度出言强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清竹顿时无言以对,恍然回神。
是啊,和她有什么关系?
解除契约以后,陆可就不再是竹脉的大师兄,说得绝情一点,自己这个首座、夏儿这个师妹,对她而言,将再无任何法理上的关系。
帮助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一个去意已决的人,在她离开后,过去的一切,和她再有半毛钱关系?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从今以后,陆可真的就和竹脉,和她宁清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宁清竹恍然大悟,双目失神地瘫坐在地,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陆可,你真的要走?真的就如此绝情?”
她明白了,但她却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呀?
过去,明明他们的关系是如此的要好,如此的亲密......
不管是修炼也好,还是一起长大也好,明明都是自己先来的啊,为何会,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真的不想和陆可分开啊!
还有那个共同许下的,要一起振兴竹脉的约定。
约定的那日,仿佛历历在目,浮现眼前:
奄奄一息的娘亲拉着自己的手,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放到陆可的手心上,紧紧握住,做出了人生中最后一次,最语重心长的嘱托:
“小可啊........”
咦,娘亲说了什么来着?
宁清竹瞳孔一缩,眼神中满是茫然。
娘亲说了什么来着?
为何,为何会,完全想不起来?
啊啊啊啊啊!!!
宁清竹痛苦地捂着脑袋,发了疯地想从脑海中挖掘出过去尘封的点点滴滴,然而,识海内反馈回来的记忆却是空空如也。
为何,为何会这样?
不可能,绝不可能!
自己可是堂堂元婴大能,九州大陆当世之顶级强者,怎么会,怎么会连自己的记忆都想不起呢?
啊啊啊啊啊!想起来,快点给我想起来啊!
陆可没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发疯的坏女人,直把目光款款移到身前的小可怜上,眼含怜爱,轻轻将她拉了起来。
“小夏,师兄对你说过,师兄永远都会爱你。”
“以后,即便我不在青竹峰了,你也永远都是我爱的那个小师妹,一辈子都不会变。”
“师兄.......”
宁夏怔怔地注视着那道温暖的视线,完全移不开眼睛,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双漆黑眼眸中的黑洞所吸引,身子软软的,根本提不起一丝对抗的气力。
陆可微微一笑,伸出大手,向过去所有时候那般,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柔地做出最后的叮嘱:
“小夏,以后,师兄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努力,万不可懈怠贪玩,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浮现耳畔,宁夏怔怔地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温情,心底蓦地一酸,明明心里蓄满了悲伤,一抹笑意却反常地浮现在嘴角:
“好,小夏知道了,师兄也是,要好好保重好自己哦........”
她懂了,她全都懂了。
从那深情的对视凝望中,她完全读懂了师兄的去意已决。
那是在临行前的最后告别!
她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心早已离开的人!
不、不要啊!
她并不想和师兄告别!
她还没有长大,她还没有成才,她甚至没来得及向师兄告白,述说自己的心意!
可是,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师兄去意已决,要奔向一个更好的归宿,那她这个做师妹的,又怎么能拦?以何种身份来拦呢?
拦不了,因为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他的妹妹而已。
“啪——”
无形的破碎声,席卷心田。
一股酸涩而难受的心情郁结于心中,令宁夏悲痛异常,想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小手不断地擦拭着眼角,任凭晶莹的眼泪如断线的风筝般倾泻而下,明明是哭着,心里却像是在滴血,嘴角还要刻意地挤出一抹明媚的笑,微笑着祝福道:
“小夏懂了,希望师兄往后道途顺利,天天幸福开心,有空的时候,也别忘了回来看看师妹哟~”
她选择了放手。
那一刻,她真正长大了。
“一定,下次一定。”
陆可没有像过去那般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小可怜抱进怀中尽情安慰,只是轻轻伸出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许下一个不切实际的约定。
其实,两人都明白,今天过后,陆可也许再不会踏入这个院门。
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充满了虚伪和无奈。
一旁,仍未找回记忆的宁清竹有些失神地望了过来。
眼见自己最强的底牌小夏都已经带头投了,她再没有了可以冠冕堂皇拒绝的理由。
于是,在陆可那步步紧逼的眼神压迫下,尽管她仍十分不情愿,最终却也被迫在金黄契纸上签下了“同意解约”几字,以当代竹脉首座的身份,还以陆可自由。
而陆可在接过失效的契约后,没有丝毫犹豫,手指按在金黄的契纸顶端,庞大的灵力灌注如海,自上而下倾注在契纸上。
“呲呲——”
重压之下,曾号称“牢不可破”的黄金契约很快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伴随着不断外溢的点点青烟,短短几秒后便彻底消散。
是啊,这世上,哪有真正“牢不可破”的东西呢?
誓约会破碎,恰恰是因为其背后承载的人心,早已在天长日久的腐蚀下,潜移默化中变得千疮百孔了吧。
破碎的不是誓约,而是那早已变却的故人之心。
于是,陆可不再停留,连一句“再见”也没说出口。
她转身迈出闭关室的大门,径直走向院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宁家师徒的视线中。
在她走后,偌大的青竹峰上,徒留下一位失魂落魄的清冷仙子,以及一位泪如雨下的可爱少女,怔怔地望着人消失的地方。
但任凭她们将秋水都望穿,那个离开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有时候,离别就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无法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