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知寒峰上,大红的对联、福字、窗花、灯笼还有其他喜庆的物件与梅花一起映红了雪地,冲散了知寒峰冷冽的气氛。如果只看地上不看天的话,也算是喜庆洋洋。
山顶不再下雪,却不是雪停了。
幽蓝的灵力天幕覆盖整片天空,知寒峰被封锁起来,茫茫的一片蓝,见不着一只飞鸟亦或是一片白云。
魔教妖女与正道首席大师兄的婚礼总归见不得光,不能为他人所知道。
“夫人,醒醒。”
凌肆没理。
于是她被“人”从床上架出来了。
架着她的是两个用红纸扎成的纸人,能说话,有礼貌,跟真人似的。
凌肆靠在纸人身上,昏昏欲睡,任由它们架着自己来到了知寒殿后方的洗沐池。
洗沐池大而宽,椭圆形,由金丝楠搭起,池中泡有檀香、沉香、松香等名贵香料,池底盖上红布,池面上雾气氤氲,伸五指而朦胧,算得上知寒峰最有仙气的地方了。
纸人放下凌肆,任她盘坐在地上,没有进行下一步。
毕竟是纸扎的,怕水。
凌肆弓着身,双腿盘起,双手自然垂在地上,眼皮盖着眼珠,梦寐不清,久久没有反应。
“夫人。”一只纸人蹲下身来,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她,轻声呼唤道。
“啧,麻烦。”凌肆终于睁开惺忪的双眼。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个婚还是要结的。
毕竟小命重要。
她站起身来,一边宽衣解带,一边向前走。
外套、肚兜什么的都随意地扔在地上,鞋子更是甩在身后远处,纸人弯下身来全都恭敬收起。
当走到水池边缘时,凌肆已是赤身裸体,雾气朦胧得轻掩着白皙玉体,引人遐想。
她踮起足尖,轻轻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确认水温无误后,跨步向前,踩入池水中,将全身浸起,只留头在外边。
温热的池水包裹全身,凌肆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挪动身体靠在池边。
凌肆伸手,纸人恭敬递来皂角,她用皂角在头发上搓出泡泡,慢慢地揉搓着,脸上是七分困意,三分不耐烦。
明明昨晚睡前洗了,今天一大早又要来洗个澡,好烦。
她前几天还是个大男人,今天却要用这具亲姐姐的身体嫁给一个陌生的杂碎。
凌肆低头看着这具身体,毫无欲望。
讲真,眼前的事物足以称得上艺术品,身躯凹凸有致,皮肤白皙滑腻,酥胸肥臀一副好生养的样子。
如果不是被迫换身,如果不是将要嫁人,这确实算得上是让人欢喜的美妙。
一想到嫁人,她就更来气了。
谁家好人结婚扎一堆的纸人啊?
瘆得慌,也只有柳知寒才能做出来了。
凌肆甩甩头,把水珠甩出去,纸人那边便立刻传来咿咿呀呀的惨叫。
沐浴完之后,便要更衣了。
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凌肆站起身来,任由水珠在身躯上淅淅沥沥地流淌。
她一步踏出,赤条条的身子踩在池边,纸人躬身递上熏过香的布巾。
凌肆随手接过布巾擦着身子,纸人领着她来到更衣间。
更衣间的架子上是大红的嫁衣,嫁衣由南州产的云锦制成,金线刺绣出一只飞扬的凤凰,嫁衣肩上垂下来有长条的霞帔,上边绣着牡丹,整体看起来相当繁琐。
架子旁边是临时搬来的梳妆台,台上最显眼的是一顶极尽繁华的凤冠,做工复杂而有考究,镶嵌有各式各样的珠宝,凤冠旁边摆放着金簪、步摇、珠花等,也不似凡物。
梳妆台上还有琉璃镜,梳子,胭脂等物。
凌肆张开手,任由纸人在她身上劳作起来。
有一纸人拿着梳子来给她梳头发,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三梳梳到白发齐眉……”
凌肆面无表情听着这些,不为所动。
衣物,饰品和妆容都十分繁琐,凌肆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当她从琉璃镜中看到自己时,只觉得恍若隔世。
镜中的脸庞被强行粉饰,原本邪异美艳的面容被掩盖得端庄大气。
凌肆的评价是,如果原本凌未的面庞和她有九分像的话,现在这张脸和她只有三分像了。
红盖头披下,遮住了她的视线。
出了更衣间,有四只体壮如牛的纸人抬着花轿子静候在外。
纸人扶着凌肆跨步走入花轿。
花轿颠啊颠,让人难受,凌肆不知道这么短的路有什么好走这么久的。
估摸着花轿应该是在山腰转了个圈。
披上了盖头的凌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热闹的鞭炮声。
她看不见柳知寒。
只记得有人说,一拜天地。
她就拜了一下。
然后有人说,二拜高堂。
她又拜了一下。
最后是夫妻对拜。
她转了个身拜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后,纸人领着她走入闺房。
闺房里没人,她就自己掀开盖头一角,摸了一把花生来吃。
因为没什么要应付的宾客,柳知寒很快就进来了。
听到有脚步声,凌肆连忙把花生壳都藏进被子里。
哒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凌肆端坐在床上。
盖头被掀开了,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柳知寒那张冰山脸。
好像有人欠了他很多钱似的。
“夫君。”凌肆羞涩一笑,娇娇软软吐出两个字。
柳知寒嗯了一声,迟疑地张了张嘴,最后终于挤出一声:“娘子。”
这个时候还装得挺纯情…凌肆只觉得他装模作样,明明昨天还对她说:
“我想你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就是——死。”
“夫君,我们来喝合卺酒吧~”凌肆拉长尾音,娇嗔道,从桌台上端起两杯合卺酒。
柳知寒接过凌肆递来的那杯,眼中又凝起丝丝寒意:“你下毒没?”
“夫君何故此言?妾为夫君之妻,那有毒害夫君的道理。”其实她还真备了猛毒来着,但没敢用。
戒指还锁在身上呢,清风道人杀她比杀鸡还简单。
“夫君若是不信,你我交换一杯可好?”
柳知寒眼底寒光总算散去:“不必了。”
凌肆把柳知寒拉过来坐在床沿上,领着她的手勾搭起来,总算是把酒给喝了。
烈酒入喉,凌肆皱着眉头才勉强吞下。
“夫君替妾身取凤冠吧。”凌肆牵起柳知寒的手。
柳知寒闷闷嗯了一声,宽大的手掌在凌肆头顶进行拆解工作。
“没想到夫君娶我回来竟是做妻,妾身真是受宠若惊。”凌肆冷不丁一句。
柳知寒缓缓开口:“我柳知寒这一生,也只娶你一人了,不曾有过纳妾的想法。”
他的那一线生机系在她身上,若此番失败,便证明杀妻证道乃是不通之路。
“夫君真好。”凌肆奉承一句。
柳知寒拆的很快。感知到头上轻了下来,凌肆转身环抱住柳知寒:“夫君想要了妾身么?”
怀中软玉在手,柳知寒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你愿意吗?”
“若是夫君想要,妾身愿意与否又有何用?”凌肆笑道。
柳知寒拆开她的手:“那就是不愿意了。”
“师尊说他为我们准备了烟花,让我陪你去看看。”
他牵起她的手,站起来。
凌肆迟疑片刻,也起身,陪他向外走去。
外面的天幕已变换作深邃的黑色,凌肆陪柳知寒一走出门,就看到一道光向天空中升起。
火树银花在漆黑的天幕中炸开,璀璨夺目,绚烂无比,将世界照亮。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的火光冲天而起,绽放开来,耳边噼里啪啦地响个不绝。
很热闹…这是凌肆第一次感觉到知寒峰很热闹。
凌肆并不喜欢烟花。
对她而言,别人家的烟花是别人家的喜事,与她无关,别人家的喜庆与欢笑只会让她的孤单加倍浓烈。
如今烟花第一次为自己而升起,凌肆第一次感觉到烟花很美。
火光倒映在她的瞳子里。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