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寒无以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凌肆的行动来得太猛烈又太突然，猝不及防下，让他意识整整空白了三秒。
他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凌肆察觉他的动作，眼神一凛，干脆把头一仰，脖子猛地前挺，于是锋锐的剑锋轻易地在她颈边划开一条血线。
殷红的鲜血从雪白的脖颈中不断渗出，触目惊心，在剑锋的边缘上拉长，然后落下，在柳知寒白袍的下摆上晕开一朵血花。
柳知寒不敢动了。
向来只有他以性命威胁别人，如今反倒被别人用性命威胁了。
真是荒谬。
他阴沉起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淬上寒芒。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冷笑，以为自己能吓退凌肆。
他偏剑，让月华在剑身上反射的寒芒，刺向凌肆的眼睛。
他以为她会动容——如果她还对他有一丝害怕的话。
可惜没有，近一个月来的相处，凌肆早已洞悉眼前这个直白莽撞的剑修。
现在……
凌肆是个博命的赌徒，她决定去赌。
寒光照在凌肆虹膜上，闪出血色的光。
她的眼睛一动也未动。
她的声音是从嘴唇间流溢出来的，不带一丝情感，却又滚烫得像岩浆。
“你要杀，就动手。”
“不要磨磨唧唧的。”
柳知寒连呼吸也缓了。
他冷视她，沉声道：
“你应当是个惜命的人才对。”
凌肆微微抬眸，锋芒相对，两人贴得很近，但此刻再无一分旖旎。
“对，我是个惜命的人。”
“你不是问我刚才占卜的什么吗？”
凌肆勾动唇角，凄冷又讥讽地笑起。
“我告诉你，我刚才占卜的是，你会不会杀我。”
“占卜的结果是。”
凌肆一字一顿吐出来。
“你、不、想、杀。”
柳知寒完全不解，他只觉气愤，甚至声音都有些破音。
“我不明白，那根本就是普通的井水，没有一丝一毫特别的地方。”
“我不信你能用那东西占卜出什么结果。”
“为什么现在非要压上性命？”
凌肆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固执地说：
“不需要道理，我就是信它。”
“这场过家家的游戏，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女人突然柔软了声音，软得像云。
“而且…柳知寒，我也信你。”
柳知寒怔住，凌肆缓缓诱动。
“柳知寒，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你还认为我是个恶人吗？”
“我是凌天邪之子不假。”
“但我更是凌肆。”
“身份我不能选择，但我确实不是坏人。”
风中夹杂蝉鸣，柳知寒沉默不语。
纵使以他眼之所见，凌肆并非恶人。
但她身上有着浓郁的血煞之气，这是不可否认的现实。
啼仙诀之心卷能探查一个人身上的血煞之气，但这是秘密，为此，甚至连藏经阁里的啼仙诀都是暗改版。
他不能借此对凌肆刨根问底。
凌肆……
凌肆……
柳知寒目光冷峻平移，比对着雪白剑锋，与凌肆决然的脸。
可笑的愧疚感在心底攀长。
他微仰头颅，长吐一口气。
血煞气算不得什么，杀人多了就有。
他杀了人，他也有。
也许凌肆有苦衷。
早在最开始，凌肆就曾说过，她与父亲关系并不好。
她应当有许多身不由己。
柳知寒良久才动唇，语气平淡迟缓，似是不愿出口。
“我…不杀你了。”
凌肆松开手，脸上重新勾起柳知寒熟悉的笑容。
这张脸很美，笑起来更美。
笑容下。
凌肆一时间竟然感觉有些落寞。
柳知寒浑身冷冰冰的，好像带着刺，初见他时，凌肆只以为他是个疯狂偏执的杀人魔。
过家家的游戏里，她看到了另一面。
柳知寒很在乎别人，也很容易心软，稍微一撩拨就会脸红。凌肆看来，他那么多年无情道都修到狗肚子里了。
也对，若他真的是天性薄凉，能把无情道修得很好，又怎么会找了这么个偏门法子来寻求突破。
甚至于，他不愿意去伤害身边人，比如沈心瑶，而是宁愿绕远路，虏了个魔门妖女来突破。
高傲的柳知寒打心眼里瞧不上一个内心丑陋的妖女。
当他选择一个魔门妖女，他估计自己都没想着能成功过。
所以，他当时才会说结了婚就要立马把她杀掉。
凌肆“看见”了柳知寒。
这是凌肆的底气。
好在，现在一切都落幕了。
她轻轻笑了笑，如同刚才的严肃对峙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开玩笑似的说：
“以后也不杀了？”
柳知寒愤愤把剑收回，丢在一边，不去看她，只是冷声回应：
“以后也不杀了。”
“那杀妻证道？”
“不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以后让我发现你在作恶，我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别让我后悔自己的选择。”
柳知寒像个生闷气的孩子，放着狠话。
凌肆轻笑着缓缓摇头，不与他置气，她抬头仰望星空，想起了柳知寒为她戴上戒指的那晚，也是这么可爱。
一样的星空啊。
混沌的星空好像变了模样，星序变得井然，点点星光跨过她的眼睛，照在识海中的星图上。
柳知寒给她递来一张手帕，淡淡地说：
“把血擦一下。”
凌肆接过手帕，捂在脖颈上，随即收回剑，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明快雀跃。
“现在，是时候了，该回去了。”
“嗯。”柳知寒也站起身，他应了一声，然后顺手牵过凌肆的手。
柳知寒没牵动，他往前走，女人却一动不动。
柳知寒回头，凌肆别过眼睛躲开他的视线，弱弱地说：
“现在，我们不用牵手了吧？”
说完，她自己主动把手抽开，还不留情面地后退一步。
柳知寒咽了咽口水，忽觉眼底有些酸涩。
他想。
一定是这几天都没睡好的原因。
真是个冷漠的女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凌肆。
凌肆发现柳知寒心情有些不对，她眼珠子微微颤动。
她走到柳知寒身前，张开双手。
“夫…夫君，最后…再抱一抱吧。”
凌肆一步上前，紧紧抱住柳知寒，闭着眼，靠在他胸膛上。
柳知寒身体一僵，迟疑地把手搭在她后背上。
良久，凌肆松开手，抽身离开。
柳知寒瞬间感觉身前空荡荡的。
他听见女人在前面说：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