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暖阳正好,天边的云层开始燃烧金色的火焰,晨光披洒过来,穿过白云,穿过树隙,为大地洒上一层金粉。
柳知寒长发披散,白袍染血,墨色的双眸中瞳孔散开又很快凝实。
很疼,很痛。
全身都在钝钝地发痛,如同有人在每一块肌肉间都强行插入了一块刀片。毒素蔓延至四肢百骸,一部分深入经脉中肆意游走,灼烧灵力,另一部分则扎根在血肉上,让人从上到下肌肉涣散,瘫软无力。
生平第一次嗅见死亡,柳知寒此刻有且仅有的,只有不解。
无关愤怒、无关恐惧的不解。
不该是这样的,他与凌肆的恩怨,明明都过去了。
他都愿意放手了。
喉咙干涩刺痛,还泛着腥甜的味道,柳知寒尝试了几次,却发现他无法发声。
带着不解,柳知寒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毫无作为,他无力挥动手臂,试图握成拳,向身边人锤去。
拳头落了空,柳知寒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随即再次挥拳。
这次拳头没有落空,它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凌肆右手捏住了他的拳头,指节紧紧扣住。冰冷如铁的眼神微瞟他一眼,又漫不经心地去观察胡皓的情况。
凌肆紧紧抿住唇,然后勾动嘴角,漆黑如夜的灵力涌出,顺着手臂缠绕上左手,随后瞬间用力捏紧。
咔嚓!
柳知寒五根手指的关节分明地错位,整个左手不成样子,宛如畸形生长的树叉。
“骨头挺硬。”凌肆笑了笑,客观公正地做出评价。
柳知寒意识接近涣散,强行打起精神,另一只拳头再次向凌肆挥来,凌肆松开他那完全错位的手,拍开他的拳头。
“真是不长记性。”
凌肆依旧没看他,微垂着眼帘,握着剑柄的手,手腕翻动,剑刃又在肉里狠狠地剜了一下,再拔出来,猛地一扬。
一只拳头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几圈,落在地上。
没有惨叫。那是柳知寒的手。
柳知寒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淋漓,凌肆又突然转身抬起脚,猛地赏他一记鞭腿。
“咚——!”
柳知寒被踹翻在地,扭动着四肢,依旧在无力挣扎,试图爬起。
“不要挣扎了……废物。”凌肆不给他留下一丝目光,冷冷嘲讽。
柳知寒,不知对你卑躬屈膝的我,和现在狼狈求生的你,究竟是谁更滑稽?
对着这个将自己逼入生死绝境的人,凌肆试图去品尝大仇得报的爽感,可翻来覆去,只有索然无味。
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句勉强满意的话:
理当如此!
凌肆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看着柳知寒的头无力地垂下后,快步走到胡皓身边,蹲下身捡起他掉落的四肢,重新接上。
元婴境修士的恢复能力极强,断掉的四肢只要对着伤口拼好,很快就能恢复原状,即便是四肢俱失,只要好好休养个百八十天,也是能重新长出来的。
不过,虽然四肢只要拼一拼就能恢复到勉强够用,但胡皓胸口的伤势就没那么容易恢复了,柳知寒刚才的一击势大力沉,灵力与剑蕴残留在伤口处,旧伤不停造成新伤,阻碍着肉体的再生。
胡皓接好四肢后,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
他不停扭动着脖子,面色森寒地盯着柳知寒,对身边的凌肆说:“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吧,柳知寒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刚才差点就被他一剑杀死。”
凌肆面不改色,淡淡回应:
“你的计划出了意外,河中的规划被人破坏了,你的意图也被柳知寒察觉。”
胡皓猛然拔出剑,指着凌肆怒吼道:“这不可能!哪有那么多意外?不…不…你就是意外!是你做的?!你想阻止我!”
凌肆抬起双手高举过头,语气平静如水:
“冷静点,是楚莫尘,他很早就来到了这里,发现了端倪,在柳知寒到来后,他和柳知寒结成了同盟……我在这种时候背刺柳知寒,救你一命,已经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做事了。”
“当然,如果大长老不信且不怕死的话,可以去河中看看那位东州年轻一辈的第一剑修……以你现在的状态。”
凌肆微抬下巴,冷笑一声道:“呵,我本可袖手旁观,看着你被柳知寒杀死……现在的你,应该谢我。”
胡皓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愤怒得几乎吼出来。
“化神!化神!凭什么?!我刚要突破化神就出了这么多意外,先是你爹,然后是柳知寒,楚莫尘!”
胡皓阴沉着脸看向凌肆。
“你刚才就根本没想过要出手吧?!要不是我逼你!”
如果凌肆刚才不出手,他必将把凌肆捅出来。他和柳知寒的所有对话,完全是说给凌肆听的。
凌肆听见胡皓的话,心中暗暗嘲笑,胡皓这副气急败坏的鬼样子,真是有趣。而且显然已经相信了她刚才的话。
胡皓不再怀疑她和柳知寒的关系,这就是她想要的。
凌肆嘴角跳动,微微一笑,阴阳怪气道:
“原来是大长老有胆有谋,自己为自己谋出了生路啊!只是大长老这般作为,未免有些对不起侄女我了吧。”
胡皓压低头,用饱含怒意的声音沉声说道:“侄女?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女,在这么个关键的时候,把柳知寒给我引过来。”
凌肆笑道:“大长老言重了。”
胡皓咬牙收剑,转身走向柳知寒。
“大长老要做什么?”凌肆放下手,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你说呢?把他当做我突破修为的大药,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呵呵,大长老,他身上可还染着猛毒呢,大长老当然可以试着用天魔死练经炼化他——如果不怕染上毒的话。”
胡皓脚步一顿,扭头咒骂:
“他[哔——]的,你毁了大药?”
“刚才形势所迫,下手狠了些,若是要他还有余力反抗,你我都要死。”
胡皓面容狰狞抽出长剑,剑锋对着柳知寒。
“那我也不会让他好死,我要给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凌肆冷笑道:
“楚莫尘随时可能会赶过来,没时间给你折磨他了,我们现在最好立马返回死炼殿逃走。”
胡皓迟疑了一下,随即面色狰狞说道:
“我把他带回去慢慢割肉。”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怕他身上有什么定位之类的东西,那就随便你。”
“呸!”胡皓啐了一口,剑刃拍着柳知寒昏迷不醒的脸,恶狠狠地说道:“柳知寒你命真好啊,死到临头竟然还不用受罪。”
胡皓高举长剑就要斩下。
“等等!”
凌肆突然开口。
“你要杀他,万一触动了他身上的什么秘宝怎么办?他现在身上中了毒,很快就会死掉,何必急于一时。我认为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赶紧离开。”
突然说这种东西,太假了!
凌肆忽然想扇自己的这张贱嘴。
胡皓停下了动作,冰冷的目光缓缓移向凌肆。
“莫非你跟他还有奸情?你听听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秘宝?这种拙劣的谎言也说得出口?”
凌肆冷哼一声,甩开脸。
“你要杀他你就杀,不用这么折辱我。”
柳知寒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真是脑子抽风了,才能说出那些话。
胡皓突然阴邪地笑了,把剑插在地上。
“我听明白了,你分明是被他睡了,舍不得他死了!”
“很有意思,我不想杀他了,我想——让你亲自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