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过了怎样的一个夜。
春花楼,凌晨。
此时天还未破晓,太阳尚未升起,房间里昏沉沉暗成一片,仅弥散着蒙蒙的微光,窗帘也带着人的梦,慵懒地轻轻摆动。
此刻正是酣睡的好时节,不过有人并不这样认为。
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门楼的木板在吱呀吱呀地响,春花楼里,一间客房的门被“砰”的一脚踹开,力道之大,使整间房都震了震。
先扫进来的是丘老板饱含怒意的眼神,他看向房间内的二人。
伏虎客,浮生楼地榜第十一名的顶尖杀手,五十多年来,他以冷酷的手段、利落的身手闻名于江湖,有人谎称其失败率极高,但已经被浮生楼证实纯属谣言。
短猿,浮生楼地榜第四名的恐怖怪物,为人狡诈多变,极擅长蛰伏偷袭,被杀之人往往不见其人便断了性命。是嗜血的梦魇,为整个天下带来恐惧的存在。
此刻。
“绝世高手”张着嘴巴打鼾,整个人呈大字瘫在床上,完全占据了整张床,被子被他扫下床,“恐怖怪物”则被他从另一边踹到地上。
房间里静谧而祥和,两人睡得正香,在睡梦中露出浅浅的笑容,感悟着天人大道。
只有愤怒,全留给了丘老板。
“砰!砰!砰!”
他怒不可遏,疯狂拍着门板,面色难看的吓人:“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伏虎客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又睡了。
短猿仿佛脱离尘世一般,半点反应也无以赠予丘老板。
丘老板见状,脸色涨成铁青,深吸一口气以安抚自己,又突然咧嘴一笑,走到伏虎客床边,一脚踹开侏儒的短猿,右手青筋蹦起紧握成拳,瞄准伏虎客,蓄势待发。
“噗!”
伴随一声闷响,丘老板一记肘击狠狠击打在伏虎客腹部正中位置,随后缓缓收回手静看床上的人。
伏虎客眼珠暴突,猛然惊醒,他捂着腹部,趴在床边呕吐不止,绿黄的酸水混着食物残渣,洋洋洒洒吐了一地。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酸臭味。
“……你呕到我身上了。”这是短猿生无可恋的话,躺在床边下的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场壮烈的洗礼。
世界在短猿眼中失了色彩。
伏虎客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全吐到短猿身上了。
“抱歉,抱歉。”他重新摊平之后,给自己打了个响亮的耳光,连连道歉。
“抱歉你[哔——]啊!”
愤怒已无法再压抑,短猿从地上蹦起,跃至半空中,然后狠狠砸在伏虎客身上,双手紧紧掐着他的脖子。
“你个[哔——]!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
伏虎客被掐住了脖子,他的脸色渐渐涨红,口鼻之间不停地倒出沫子。
短猿不停狞笑着,疯狂着,发泄着,歇斯底里。
无聊的闹剧……
丘老板一脚跺在地上,蔑视二人,气势镇住全场。
他阴沉着脸说:“够了!你瞧瞧你们,还有半点杀手的样子吗?!”
完了,把丘老板惹毛了……短猿松开了手,脸色呆滞,伏虎客开始大口呼吸。
“有二位阁老在,实乃我浮生楼的一大幸事啊,我浮生楼,何德何能能得二位大神庇佑!”
“啪啪啪!”丘老板不停拍着手,脸上却见不到半分笑容,冰冷的目光让二人打着寒颤。
他裂开嘴,牙齿之间咔咔作响,阴森森地说道:“你们不是要杀凌肆吗?现在她人都离开皇宫了,你们还在这里睡着,不想干了吗?不想干就滚啊,留在我这里干吃白饭的废物东西。”
说完,丘老板冷哼一声,转身拂袖,重重甩上房门离去。
房间里,仅留下短猿和伏虎客面面相觑。
片刻后。
“要不你先去洗一洗吧,很臭。”伏虎客翕动鼻子,嗅了嗅,对短猿如是说。
短猿深深点头。
“有道理。”
然后又是一拳砸在伏虎客脸上。
…………
“这丘扒皮!多给一间房间都不愿意,小气的很,还好意思让我们晨起干活!”伏虎客愤愤然骂道。
出了春花楼,乘着宝器飞往应天山的路上,因为丘老板不在身边,伏虎客的胆子明显大了不少,一路上骂骂咧咧,嘴巴都没停过。
“行了行了,你消停会儿吧,万一传到丘老板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的。”短猿瞪着死鱼眼,没好气地说,他耳朵听的都快起茧子了。
伏虎客紧握拳头,裂开嘴,露出洁白的大牙:“你怕他?你怕他我可不怕,再怎么样,无非就是扣点钱。他愿意扣就扣,还能杀了我不成?”
短猿翻了个白眼,扯着嗓子说:“行行行,你最厉害,你最勇猛……别说了,快到应天山了。”
伏虎客点点头,收起拳头,举目看向前方。
此刻天还未亮,晨间白雾未消,缭绕在前方的山峦间。
昏暗的天色之下,依稀可见一座山头上人头攒动。
伏虎客皱眉问道:“这就是凡人狗帝登基的地方?还在做准备吗?怎么现在就这么多人?”
短猿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是快登基了。”
伏虎客挠头回应:“我还以为要等到正午呢。”
短猿继续无奈叹道:“找个好位置先,等会伺机而动。”
伏虎客点点头,两人找了个隐蔽的草丛藏了起来,目光透过叶缝,偷偷盯着应天山。
山上,铃铛乍响,梵语阵阵,晨间还弥漫着白雾,在众人的簇拥下,新帝萧谧站在了太阳出来的地方。
他身着青色龙袍,双手垂于袖中,双目微阖静静地等候着,面容肃穆而庄严。
在青云门的领地范围内,身着青色,是皇帝的荣幸。
“铛!铛!铛!”
三声悠远浑厚的钟声响起,东方生起紫气金光,太阳崭露头角。
太阳在上升,与太阳一同升起的还有萧谧。
霞光万丈下,萧谧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终于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他顺着青石大道,步步踏实,步步向前。
他跨越一阶又一阶台阶,登上高台,凌肆从太监托着的盘子中接过玉玺,郑重地递给萧谧。
萧谧接过玉玺,对着太阳高举过头。
群臣下跪朝拜,高呼万岁。
凌肆按照设定好的词开始念:
“隐仙纪第七千九百五十七年,乙巳六月十九,天澜国新帝萧谧以孝治天下,亲政爱民……今日登基,昭告天下。”
远处的草丛里,短猿轻笑着说道:
“也真是没什么好吹嘘的了,竟然要把孝顺拿出来说事。”
伏虎客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任务目标。
女人依旧带着帷帽,遮住了脸,坐在角落把玩着墨绿色的小瓶子,白裙随风飘动,看上去仙气飘飘。
“那就是凌肆吗?长得还怪好看的。”
短猿嗤笑一声道:
“你又没见到她的脸,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气质,气质,你知道吧?从她那样来看,绝对不会丑。”
短猿轻蔑地看着他。
“你这样的人最容易被人骗了。别人要是不丑为什么要挡着脸?肯定有问题啊。真是的,一个丑八怪把脑袋蒙起来,就把你迷得要死要活的。”
伏虎客正色起来,看着他认真反驳:“此言差矣,气质这种东西,岂是能轻易装出来的……不是,你有过女人吗?你就和我聊这。”
伏虎客说到一半变了脸,开启嘲讽模式。
被说到痛处,短猿脸色一沉,他的外观分是负分,这辈子从从出生起就没谈过恋爱。
他亮出短刀,抵着伏虎客的脖子。
“找死是吧你?”
伏虎客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悻悻闭上嘴,继续看向前方。
“人呢?”
伏虎客环顾四周,惊奇地发现目标不见了。
…………
高空中,祥云遍布。
一位身形枯槁的老人负手而立,不断抛着玉玺,神态悠闲。
“呵呵,化神有望。”
古白,或者说胡皓,自大典结束后,便从萧谧处接过了玉玺,现在踏在飞剑上,正急速往河中赶去,准备完成最后的献祭。
胡皓边飞边笑,心情大好。
作为一名寿元将近的元婴期修士,有机会突破化神瓶颈,自然是喜不自胜的,但是作为一个猎物而言……
他丝毫没有猎物的自觉。
厚重的云层之上,飞舟悬停,一道蛰伏已久的危险目光辗转过来。
柳知寒握紧剑,自高空一跃而下。
他的身体先是自然下坠,层层的金色灵力气浪在他周身不断翻涌、炸开。
天边拉出一条唯美的金线。
“唰!”
云层破开,柳知寒双手托着飞剑,自上而下极速俯冲,周身不断震颤出灵罡,剑锋直向胡皓。
搏命的战斗,从来只在一线之间。
胡皓突觉脊背发凉,强大的威势让他身心俱颤,慌忙将玉玺挡在身前。
剑锋瞬间刺破玉玺,刺破他护体灵罡,没入胸膛,鲜血漫天炸开。
“轰!”大地上砸开一个深坑,胡皓奄奄一息地喘着气,身躯被牢牢钉死在深坑中央。
完成一场漂亮的伏击,柳知寒收回飞剑,唰唰几下,斩断他四肢。
痛苦的哀嚎声响起。
眨眼间,战斗结束。
女人缓步走到柳知寒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四肢鲜血喷涌如注,胡皓目光怨毒,咬牙切齿道。
“柳知寒!”
柳知寒高昂头颅,剑锋贴在老人下巴上。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胡皓扯动枯瘦如树皮的脸,蓦地阴森笑起。
“你猜?”
噗!
雪白的剑刃贯穿胸膛。
柳知寒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伤口处,猛烈的毒素迅速蔓延,封锁柳知寒全身经脉。
“当然是我做的啊!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杀,不过……目标是你。”
凌肆颔首低语,唇瓣几乎贴在他耳廓,暧昧轻笑。
“之前合卺酒里没下毒,让你失望了,这回刀刃淬了猛毒,不知……夫君可还满意?”
“我也想过要不要放了你…可是,我没得选。”
刀刃在肉里绞动,血液喷薄而出。
“在地狱里原谅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