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海市在自己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
安盯着窗外的景色,发现这座城市的复杂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建筑层层堆叠,让整个山体如同被厚度不一的外壳覆盖住了。而在另一边,蓝灰色的海面正坚定不移地反射着阳光,在安的视线中宛如白金色的连绵光带,让人眩目。
很快她便注意到了磐海市的另一个独特之处:浮空艇的数量多得超乎想象。因为相互间干扰较少,浮空艇相比喷气机,能在空间中以更大的密度同时航行,但前提是空中没有其他高速飞行的玩意。
尽管知道这一点,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安吃惊不小。在她的视线范围内,能看见十几个大小不同的浮空艇在空中沿着各自的航线航行着,它们的移动轨迹构成了让人迷惑的空间图像。
安突然感觉浮空艇的引擎的声音变得更加嘈杂了,好像混入了什么其他的东西,侧下方好像也出现了一道怪异的阴影。在她愣神时,另一艘巨大的浮空艇如幽灵一般从她所乘坐浮空艇的侧下方以一个不大的仰角穿出,距离不算太近,但它巨大体积带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安条件反射般后仰,同时双手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
她总算搞明白了刚才的噪音是从哪来的。从她的位置向下望去,下方浮空艇灰色的外壳让它看上去像外形怪异的混凝土建筑而非飞行器。她盯着浮空艇的侧翼与正发出巨大轰鸣的多排引擎,直到它被远远甩到身后,才松开扶手。她环顾四周,发现无人有与她相同的反应,看来这种是浮空艇航行中的正常现象。
安突然感觉自己在启程时的担忧是正确的。
浮空艇内开始播放降落时注意事项的广播,安仔细听了听,发现与喷气机没多大差别。她的周围也开始骚动起来,其他乘客开始整理个人物品,在确认行李的同时相互交谈,一时间舱内变得更加嘈杂。
但旅伴没有动,安也没有。她的个人行李本就不多,背包甚至没有在航行过程中打开,在两个小时的飞行中她尽是忙着胡思乱想和对着窗外的景色发愣了。不过就她本人而言,旅途中所见比自己背包里那些东西有趣得多。她打算有空时将自己看见的风暴近景分享给父母与妹妹,但又严重怀疑自己的口才能将那份无与伦比的壮丽传达出几分。
但很快她便不再纠结了:安注意到浮空艇的引擎开始调整,它要降落了,而这个发现让她再次攥住了扶手。
浮空艇开始了空中校准,除了位置的前进和变化外,还包含了艇身的轻微倾斜和复位。在十分钟左右的调整后,它来到了起降场的正上方。
浮空艇真正的降落反而出人意料地平稳。它没有像喷气机那样进行大幅度的盘旋和减速,而是以一种近乎精确的直线轨迹向地面靠近,同时伴随着引擎和浮空器输出改变后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引擎对飞艇位置最后的微调,伴随几声短促的机械嗡鸣从机身各处传来,安确信自己听见了比喷气机更大起落架伸出时的机械转动声。地面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近,现在能清晰地看见地上用白漆画出的图线了。安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再次开始加速跳跃,她更用力地抓住扶手,同时力图扩大自己与座椅的接触面积。在她紧张的注视下,浮空艇的起落架与地面接触,传来了轻微的震动感。
仅此而已。在安反应过来前,浮空艇便已彻底停稳。相较于喷气机略显漫长而颠簸的盘旋与滑行——这一过程往往会给安带来轻微的不适,浮空艇的起降显得简洁干脆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雅了。
在此过程中,身旁的旅伴照旧一言不发,安注意到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窗外,只是在浮空艇停稳时微微叹了口气。
等为数不多的乘客都离开后,旅伴才合上书,将它放进口袋中,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势站起身。在安站起身并去够自己放在行李架上的旅行箱前,旅伴已顺手将二人的行李同时拎起,动作利落得像是那些东西几乎没有重量。在安伸手去接自己的行李前,她已转过身向舱门走去。安短暂地愣住了一两秒,拿行李这种事也许本应该是自己这种“助手”的工作,但她慢了一步。而且与旅伴相比,她在体型与力量方面都弱得可怜。因此,她并未坚持要完成这份“本职工作”,只是紧跟着旅伴走出了舱门。
在跨出舱门的一瞬间,头顶尚未完全停止的引擎掀起的余风卷起了安的长发,又将它们拍回了她的脸上。轻微的刺痛感让安闭上了眼睛,但她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紧紧跟随着旅伴走下并不算高的台阶。
可能是与古老的设计理念有关,浮空艇的客运部分与喷气机不同,位于艇身的下部而非上部。不过这个设计在当前也有一定的合理性,能保证大型浮空艇的舷梯不至于过长。
明媚的阳光从背后撒来,整个舷梯都被淹没在静止浮空艇投下的阴影中。在引擎的余风停止后,安立刻感受到了跨越海面与整个城市刮拂而来的海风。经过重重高楼的阻隔后,风力被大大削弱,仅能微微牵动人的发丝与衣角,但风中仍带着明显与内陆风完全不同的咸味。
旅伴已先一步在起降场上站定。安走下舷梯后,她便将安的行李箱推了过去。在安磕磕绊绊地试图将行李箱上不知为何卡住的拉杆拉出时,旅伴向她搭话了。
“浮空艇这种飞行器多坐几次就能习惯了。”旅伴说着,她注视着安,表情似笑非笑。
看来就算没有抬头,旅伴也知道自己在浮空艇上的状态。一想到这,安便感到有些害羞。从旅伴的话中,她隐约意识到在之后的日子里,浮空艇大概会在她的出行中占据一席之地,不过她倒并不为此担忧。安听说有些人不太能适应浮空器运转时的震动频率,严重的会感受到强烈的眩晕与恶心,不过好在自己没有类似的症状,所有的不适都是心理原因。
安开始环顾四周,在并不算太大的起降场上,她看见了几艘大小各异的浮空艇,小的只能乘坐数人,最大的则能被误认为是一整栋建筑。在另一侧,有着同样不怎么大的喷气机起降跑道,但仅有两台小巧如玩具模型般的喷气机挤在跑道的一端。
旅伴对这里貌似非常熟悉。她没有过多观察四周,而是在脚下站稳后,便将视线移向另一方向。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越过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到达了海面之上,在那里,永恒风暴如同一堵蓝灰色的墙,模糊了海天间的界限。
安不由得感到一丝荒谬:刚才仿佛能吞噬世界的景色,在这个距离上只是海天之间算不上多么起眼的色块,分不清丝毫细节,看着更像是色彩加载出错后的bug产物。但若是仔细想想,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永恒风暴在视线中仍能呈现出远超自己手臂宽度,足以从另一方面证明它可怕的体积。
旅伴注意到安与自己正注视着同一个东西,她微微摇了摇头,再次拉回了略有些愣神的安的注意:“我们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每天都能看见它。走吧,去和接应的人汇合。”
“啊,好的。”安收回视线,拖着自己的行李,跟上旅伴。她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风暴,思考了一下与它朝夕相处的生活,不由得打了个颤。不得不说,最近超出她预料的事情越来越多了,她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但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安便感受到了一种由衷的悲伤。
但令她吃惊的是,旅伴并未走向航站楼,而是起降场的一角。
安与旅伴所处的起降场仅是这座城市里众多起降场中并不算大的一个,但所处的特殊位置让它成为海拔最高的那个。越过脚下的平台,能看见下方层层叠叠的建筑与贯穿其中的交通线。再远处,接近海岸的位置,能看见数个小型的空中巡逻艇缓慢地在固定航线上徘徊。
在平台的边缘,一位男性背对她们而立,一只手搭在平台的栏杆上,另一只手插入了身上长风衣的口袋之中,黑色的短发在自下而上的风中显得极为凌乱。仿佛是感觉到了有人在接近,他转过身,面对二人。
安估计面前的这位男子年龄在三十五岁左右,他中等身材,脸庞消瘦,双眼隐蔽在一幅略显厚重的眼镜后。
在快速环视前面的二人后,他向她们走来,朝着旅伴伸出手:“好久不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
旅伴同样伸出手,有力回握:“我就当是你在夸我了。”
“我可没有,” 男子苦笑了两声,他开始带着更认真的神情审视旅伴,“这几年时间好像没在你身上留下一点痕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旅伴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毕竟我早就不年轻了。”
男子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不过算了,你能回来对我们就是很大的帮助了。”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旅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男子。
男子点点头,随后转向安:“这位就是……”
旅伴的手轻轻搭上了安的肩膀:“之前我向你提到过的,会在接下来的工作里协助我的同伴。安,这位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幸会。”负责人点点头,略微弯下腰,向安伸出手。
“啊,您好。”安有些紧张,但迅速抬手回握。她在这一瞬间再次意识到了旅伴的高大:自己需要上抬手臂才能与负责人握手,但旅伴完全不必。她站直时甚至比负责人还略高上一截。在负责人弯下腰的一瞬间,安瞥见了他皮带侧面挂着的一个怪异的物品:它看着像插着手枪的枪套,但形状更为臃肿。紧接着,风衣的下摆便遮住了它。
“等了很久吗?”旅伴问道。
负责人摇摇头,指向二人侧后方。在那里同样停着一艘浮空艇,不算太大,但看着极为厚实,结构较普通浮空艇更为复杂,表面灰黑色的装甲板反射着冷光。在它舱室的侧面,用红色的字写着:北部工业。“我也是刚到没多久,有一批货物同样需要我去交接。”
安看向那艘浮空艇,就算这方面的知识在匮乏,她也能感觉到那东西肯定不是民用的。而现在这么个玩意就光明正大地停在城市的起降场上,同时还能看见有密封严实的长方形货物正从它的货舱中运出,而搬运货物的人员全部身着统一的服装,明显不是临时雇员。
她与负责人未再对话,而再会二人的话题已转移到了那艘灰黑色的浮空艇与它所运送的货物上。旅伴环抱双手,转向那艘浮空艇:“看来我们的工作受到了比我预计中更大的重视,你们甚至获得了军方的帮助。话说回来,”她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安:“我们这些一线工作人员只收到了最有限的消息,换而言之——我们对之后的具体工作几乎一无所知。”
负责人用右手朝浮空艇的方向划了个圈:“上面确实对这个计划极为重视,他们相信这是能进一步解构永恒风暴机理的绝佳机会,而据我所知也确实如此。因此,大部分曾经有过类似工作经历的人都被再次召集了。”
“而且,也有大量新人加入我们。“他转向安,点点头:“后续的工作安排什么的,我们知道的同样不多。这个计划将会是一次庞大的联合行动,各个部门与项目间的合作极为复杂,而我只是个小小的项目负责人,接触到的消息也很有限。”
在他说到“小小负责人“的时候,安好像听见旅伴嗤笑了一声。
“哈,无妨。”旅伴叹了口气:“对我而言,时隔三年能再次回来已经足够,在计划正式开始后我们自然能得到更多消息,不差这一会。你在这还有要干的事吗?”
“没有,我也就需要核查一下关键设备的数量和状态,后续的详细检查和说明工作供货部门会派专员去所里完成。你大概想象不到我们这两天的忙碌程度,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调运属实少见,在做足预演的情况下仍然出了不少乱子。”
“哼,意料之中。”旅伴摇了摇头,三人开始一同向起降场的边缘走去,“在投入这么大的情况下,希望能利用这个时机把事情彻底解决。”
没有人接话。虽然社会经验算得上贫乏,但安也知道计划和预期也都仅仅是计划和预期,真正未来的发展无人能知。更何况,有不少事情都是与人的选择无关的。
旅伴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转向负责人:“你提到的那批新设备什么样了?”
负责人摇摇头:“一言难尽,说实话手下那帮家伙都缺乏操作那些东西的经验,我们之后应该要进行集体培训。后勤方面也有问题,昨天送来的无人机部件居然是坏的,他们在装箱前没做检查,不知道对接方在搞什么鬼。结果只能明天再派两个人去取新的,还得让他们好好检查。”
负责人向两人做了手势,率先走向几十米外停着的一辆厚重而略有些破烂的车辆。安注意到了车牌的颜色,虽然外观有些“破败”,但毋庸置疑这是一辆公务专用车。
“好在有足够的时间。距离计划正式开始还有数个星期,足以做好一切准备,新人和新装备也需要时间调整适应。走吧,先回所里安顿下来,”负责人走向副驾驶的位置,拉开了车门。旅伴则打开了后备箱,将两人的行李塞了进去。
负责人在关上车门前,瞥了一眼旅伴。
“现在没必要着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