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土地自身下的铁轨向两侧延伸至地平线尽头。地面少有起伏,仅有成片的针叶林或为数不多的建筑会短暂地遮挡视线,但随后便会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远远甩下。
在更远处,能看见已然冻结的宽阔河流,在呼啸的北风吹拂下,其表面的浮雪不时被吹散,深色的冰面在明媚的阳光下展现出了一种毛玻璃的质感。
眼前的景色在蕾雅看来仍有一种强烈不真实感。对于生长在南方的她,虽不至于未见过雪,但身处在整片覆盖着积雪的原野还是头一次。每次凝视着窗外时,她都有一种在观看画面而非实景的错觉。
比景色更加突出的是寒冷。她身上穿着这辈子以来最多的衣物,尽管衣物的价格确保了它们的保温性能,但其层数依旧可观,蕾雅在行动时会感受到某种让人不快的掣肘感。
尽管是在有暖气的列车之内,蕾雅仍能通过裸露的部分皮肤清晰地感受到北方寒流在冬季的力量,她感觉自己的体温都在缓慢但持久地与外界温度同步。
她再次望向窗外。视线尽头,不时能看见庞大而延绵的灰色轮廓,蕾雅知道那是北方几座巨型工业城市之一,但她完全不清楚它的名字。
在列车上待得久了,便有了一种将时间感与距离感一并遗失的错觉。蕾雅记得她是在上午时登上列车,但对现在是几点毫无头绪。漫长而相似的景色模糊了旅行的进程,她感觉现在大概是下午,但也不能完全确定。这条列车路线上的站点屈指可数,只需耐心等待自可到达终点,理所应当。
就算少有机会观赏雪原,连续数小时盯着相似的场景也足以令人厌烦。蕾雅注视着窗外,但没有聚焦于具体的景物上。与平缓的雪原相比,她内心的动摇在登上列车后便从未停歇。
她以一种近乎是决裂的方式离开了熟知的故乡,毅然踏上了北进的旅途。不管从哪个方面来思考,自己的行为都像是一时冲动而非深思熟虑的结果。而这一鲁莽行动的后果便是将自己甩入了极大的未知之中,还给为数不多支持自己的至亲添了不少麻烦。一想到这些,蕾雅的内心开始隐隐作痛。
但就她个人而言,她必须离开。她已受够了那些掣肘与限制,厌倦了那种几乎是凝固般的氛围。对她而言,当她踏上北上列车的那一瞬间,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仿佛才正式开始。
但这也不能掩盖她的鲁莽无谋。
蕾雅叹了口气,当热情冷却下来后,不安感开始缓慢抬头。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挺不妙的,主要不是外界因素问题,而是自己实在缺乏独立生活的种种经验。这并非她的问题,毕竟在之前的日子里,自己完全是被他人裹挟着前进。不过,责任方面的问题对于现状没什么帮助,况且她也不太清楚凭自己的意志能走到哪一步。
当然,在事情发生前,没人能知道。
蕾雅深深吸了一口气,北方寒冷的空气瞬间填满了她的肺部,也让她的大脑在这份寒意下更清醒了一点。现在考虑这些只能徒增烦恼,为了转换心情,她再次将视线移至窗外。
她凝视着的方向有一艘庞大的浮空艇,暗灰色,在雪原与冰蓝色天空的映衬下尤为醒目。浮空艇以一种几乎是坚韧不拔的气势缓慢地航行着,就算是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庞大的体积。大概是运输大型货物的那种吧,蕾雅漫不经心地想着,她一直盯着那艘浮空艇,直到它被远远甩在视线之后。
她的手里正攥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却无心阅读。收回视线后,她很快找到了先前阅读到的地方,但列车行驶时的轻微晃动,周围乘客永无止境的对话声,透过列车壁渗入的凉意,加上长时间静坐给身体带来的不可忽视的酸痛感让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
蕾雅叹了一声,合上书本,盯着封面,任凭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
“抱歉,能打扰一下吗?”
突然响起的女声吓了蕾雅一跳,在思绪被拉回的瞬间,她紧接着意识到有人挡住了自己一侧的光线。向左转过头,蕾雅看见了向自己搭话之人:她的年龄看上去比自己略大,浅色眼睛,中等身材,同时比自己要高上一些。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红铜色的卷发,在侧面光线的照耀下仿佛边缘正在燃烧。注意到蕾雅在看着自己,她笑了笑:“你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啊,没有。” 蕾雅回答到,同时将自己放在身旁座位上的背包挪开。她有些纳闷,在记忆中列车已许久未停靠,不知为何身边的这位女性要在这时选择换位置。不过现在列车上的空位已所剩无几,想在这节车厢坐下只能和自己挤在一块。
红发女子在道谢后,坐到了蕾雅左手边靠走道处。蕾雅再次将视线转向手中未翻开的书,而红发女子在沉默了几秒后,转向了蕾雅:“冒昧问一句,你之前来过北部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蕾雅有些愣神:“我想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红发女子笑了笑:“你看着不像北方人。”
“我确实不是。” 蕾雅拿着书的手在空中晃了两下:“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红发女子微微笑了笑:“怎么说呢,应该是某种类似于第一印象的东西吧,看上去你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而且面孔也偏向南方。”
蕾雅挑了挑眉:“这种判断可不怎么准确。”
“也许吧,”红发女子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不过有时第一感觉能揭示出不少东西,你的很多反应也能说明很多。”
我有这么好懂吗……蕾雅不由得有些担忧。但她并未为此感到被冒犯,相反,她从身旁这个家伙的身上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亲近感。也许两人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吧,蕾雅想到,她决定将对话进行下去。
“我确实不太能适应这里的气温,”蕾雅说着,轻轻晃了晃脑袋,“我听过不少描述,但与身处其中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描述毕竟只是文字,” 红发女子笑了笑,“大部分南方人刚来这里时都无法适应,更别说是这个季节了,这段时间应该还没怎么下雪,不然温度会更低。”
说着,她越过蕾雅的肩膀,向窗外探去,仿佛要亲眼确认外面的景色,但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蕾雅在问出这个问题前,便看见了红发女子的表情,而这让她咽下了自己的话:红发女子的脸部像是僵住了,刚才的笑容还残留在上面,但双眼突然睁得极大,淡色的双瞳又急剧收缩,一幅见了鬼的表情。
蕾雅下意识地转头,将视线投向车窗外。
眩晕,身体颤抖。
身体的温度仿佛瞬间消散殆尽。
思绪如冻结般停滞,凝固。
在大脑理解双眼看见的画面前,更直接而纯粹的感受便席卷了她。蕾雅仿佛与自己大脑以外的部分失去了联络,而令人作呕的感受却未受影响,如浪潮般席卷了她。
但同时,她的身体没有做出任何哪怕是本能的反应,如失去了操纵者的木偶一般一动不动,而第一时间未能看清的癫狂景象现在正通过视觉不断传入她的大脑。
若对雪原下个具体定义的话,窗外的景色依旧符合雪原的范畴:平坦而少有起伏的大地,覆盖其上厚厚的积雪,以及能切身感受到的寒冷。但眼中的景色无不透露出强烈的怪异感,仿佛世界的一部分被模糊,扭曲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如同原本组成正常景色的那些因素被拆分开,它们的边界则开始变得含糊不清,有如由固体变为了凝胶,而后这些已被扭曲改写的因素再度被拼接为一个整体。雪依旧是雪,但这些六边形的冰晶已不再遵循原有的惯例,它们对称的结构中透出了难以言喻的癫狂;平原仍是平原,但已不再是整体,而仿佛由无数能模糊看见边界的碎块拼接而成。眼前的雪原如同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潮湿纸张上的字迹,仅能勉强分辨出原先的轮廓。
而在“雪原”上空,原本是天空之处,蓝色已然褪去,无数金色的光带横穿整个视野,而在它们的照耀下,原先仅是“光学现象”的天空变为了半透明、厚薄不一的灰色固体。
蕾雅失了神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恶心感已经远去,但与此同时,她模糊地感受到自己的主观意识正变得破碎而含糊,如同溶化在水中的糖块一般。思绪变得越来越破碎,身体的感受也在逐渐消融,蕾雅发现自己已无法移开视线。
“不要盯着看!”
在低沉女声传到耳中的同时,蕾雅感觉到自己的头被狠狠按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列车的窗台上。
疼痛让蕾雅已经开始消散的意识快速重新凝聚,在数秒的眩晕与恍惚后,她发现自己再次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先前的恶心感也再度涌来,让她忍不住开始咳嗽和干呕。
在十几秒后,那种令人不快的感受终于消散殆尽。蕾雅咳了几声,努力压下胃部翻涌的感觉。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了正一脸担心地盯着自己的红发女子,二人蹲伏着挤在列车的座椅下。
发现蕾雅已经缓过神后,她快速说道:“长时间盯着那东西,大脑会受不了的,我们需要时间去适应!”
这句话瞬间拉回了蕾雅的意识,她浑身发抖,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那是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而且大得远超自己想象。
说完,蕾雅突然注意道,周围仅留下了风夹杂着雪沫呼啸的声音,周围他人的对话声已完全消失。她环顾四周,发现整辆车厢中仅剩下了自己与红发女子。
“我也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正常的现实。” 红发女子回答道,她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冷静,说话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癫狂的景色,但很快又收回视线。
蕾雅用见了鬼似的标签盯着红发女子,沉默了几秒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为啥这么冷静?!你见过类似的玩意?”
红发女子收回视线:“非要说的话我确实比你要‘经验丰富’,但是,见鬼,这种玩意我也没见过。”
“好吧,好吧,” 蕾雅感觉自己也冷静了一些,但全身还是在微微发抖,“我们还活着,应该也没发疯,这算个好消息。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红发女子晃了晃头:“但我们不能一直蹲在这个地方。我建议你稍微向外看几眼,大脑会慢慢适应,至少不会因为只是因为盯着就发疯。”
说实话,窗外的景色蕾雅这辈子也不想再看第二眼,她宁可将其视为自己最疯狂的噩梦。但她也同意红发女子的话,一直蹲在这里更不是办法。在深呼吸了数下后,她小心的抬起头,向窗外望去。
癫狂的景色映入眼中,眩晕感再次袭来,蕾雅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不快的感受比之前轻了不少。在几秒后,她再次望向窗外。
“最好不要一直盯着同一处,会让大脑负担过重的,大概。”红发女子提醒道。
蕾雅回过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红发女子歪头想了想:“经验和本能吧?”
这可不是什么让人信服的回答,但现在超出理解的事不计其数,蕾雅暂时不打算对这个回答进行追究。
蕾雅再次环视四周,确认了除了二人外整节车厢空无一物:“其他人呢?”
“不知道,在回过神时只剩下我们了,”红发女子看向了离她们最近的车厢门,“隔壁车厢应该也是一样。对了,怎么称呼?
蕾雅突然意识到双方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叫我蕾雅就行。”
“蕾雅是吗,我叫奥尔加。”奥尔加点了点头,“我们先待在这里吧,天知道到处乱走会遇到……”
她突然停了下来,带着不安的表情开始侧耳聆听。蕾雅也迅速察觉到了,在呼啸的风声中,混入了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那声音听上去像一连串的金属摩擦声,细微但连绵不绝。奥尔加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扑向窗户,望向列车的侧面,蕾雅紧跟在她的身后。
透过车窗,蕾雅能看见另外几节车厢,仿佛整辆列车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距离越远,车厢在飞舞的雪沫中显得越是模糊。但二人还是注意到了怪异之处:在远处的车厢旁,那种诡异的雪花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堆积着,很快足以将车厢淹没。而被淹没的车厢仿佛受到巨大的外力挤压一般,外壳逐渐崩裂,金属扭曲地四散炸开,看着像是被低温冷冻后砸碎的肉类。金属摩擦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随着雪花堆积的位置离二人越来越近,那种声音也在变得越发巨大而刺耳。
二人将头转向另一侧,绝望地看见了相似的景色。如果在原位再待上一会,二人脚下站立之处大概也会被那怪异的雪花挤成碎片。
“见鬼,麻烦大了。”奥尔加低声咒骂着,她再次看了看正在报废的几节车厢,估算了一下它们和自己间的距离:“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变成冻肉。”
她猛地转身,差点与蕾雅撞到一起:“不能站着不动了,我们要下车。”
“确定吗?”蕾雅瞪大双眼,“光是看着外面都可能发疯,下去的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确实如此,”奥尔加左右环顾了一圈,“但要是站在这不动,不出二十分钟我们就会变成压扁冰柜里的冻肉了!”
什么破比喻,蕾雅情不自禁地想到,同时有些佩服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奥尔加说得对,待着不动只有被挤扁的份。她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走吧。”
“哈,真是见鬼。” 奥尔加再次咬牙咒骂,她心有余悸地看了看相邻的车厢。蕾雅也想放声咒骂,但还是忍住了。她率先向车厢衔接处走去,奥尔加紧随其后。
移动时,蕾雅感到一丝不对劲,她的四肢与裸露在外的皮肤好像在一点点失去温度。“是我的错觉吗?好像越来越冷了。”
“应该不是,”奥尔加面色严峻地偏了偏头,“列车的供暖系统应该早停了,有一半的车厢都裂成了块,密封保温也肯定失效了。”
谈话间,二人已来到衔接车厢的车门处。蕾雅上前握住门把手,用力按下后试着向外推,但门除了微微颤抖了两下外毫无反应。她又试了试,门发出了响亮的金属摩擦声,蕾雅这才发现门框已微微变形。
“可能卡死了,退后。” 奥尔加转头对蕾雅说。在蕾雅离开门边后,奥尔加同样后退两步站定。她单脚站立,旋转了半圈,在蕾雅诧异的视线下狠狠地对着门踹了上去。
车门如同纸板一般向外飞去,带着巨大的噪音砸在了外面的雪地上。在门消失的瞬间,冷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飞入车厢内,让蕾雅瞬间缩回了自己的衣领中。
奥尔加探头向下望去,估计了一下自己与地面的距离,随后转头对蕾雅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