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晴天。
又是新的一周开始的日子,就算是在冬日,磐海市也因为它较低的纬度,带上了对安来说有些不习惯的暖意。在这里,冬天的概念貌似远没有北方那般鲜明而强烈。
不过对安而言,现在有比天气更值得关注的事。
她正站在气象大楼一楼的电梯里,面朝着电梯门,手里捧着一摞不算太厚的无酸纸档案盒。那东西并不重,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的棱角硌在自己手臂上的触感。
就算不回头,安也能感受到背后的气息。
并不狭小的电梯里只有三个人。旅伴正站在她右后方,负责人则站在左后方,三个人自然地站成了一个品字形。虽然以安的位置不能直接看见另外二人,但她能明显感受到自己背后的那股压迫感,一方面是因为那两人的身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不管怎么说,领导站在自己身后的感觉都不怎么样。
旅伴伸出手,越过安的肩膀按下了八楼的按钮。电梯门匀速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电梯上行时非常平稳,几乎能让人忘记它在移动。安刚进入电梯时便发现,在电梯门的上部有一个不大的宽屏幕。现在随着电梯的启动,那东西也亮了起来,开始以滚动字幕的方式播放公益广告,而屏幕下方的小字则显示着今天的天气和气温。
安为了缓解紧张,紧盯着那行字,而脑子里还想着别的:虽然这里是南方,但自己今天只穿了一件不算太厚的外套,不知道晚上回去的时候会不会冷。
电梯内没人说话,只能听见钢索拉动和排风扇工作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世界的起源就是整理文件。”负责人忽然说。
安愣了一下,偏过头,但没能看到负责人的脸,只看见了他双臂抱着的那一大摞档案盒,其数量远远超过自己手中那些。
旅伴的声音同样从安身后传来,她好像轻哼了一声:“这种世界也太可悲了。”
安没出声,这大概是那二人的幽默和调侃方式,虽然其艺术性存疑。不过就她而言,她认为旅伴说得对。不管在什么时候,整理文件都不算什么让人开心的事。但稍微有点这方面经验的人都会更悲伤地发现,貌似干什么事情都绕不开它。
真是麻烦。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打开,外面走进来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人,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黄色工具箱。他看见电梯里还有三个人,犹豫了一下。安主动向右让开一步,他点了点头,小心地走进来,按下按钮后在靠电梯厢壁的位置站定。
安今天上午才第一次来到气象大楼的内部,而她的入职手续比预想的要快得多。
大概是九点左右,旅伴带着她穿过一楼的走廊,拐进一间挂着“人事”牌子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靠墙排列着几张摆满了东西的办公桌,都坐满了人,离她们最近那位女性正在低头看一份表格,看见她们进来后才抬起头。
旅伴把安的材料递过去,那人接过后翻了几页,抬头看了安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认真比对了一下安本人和屏幕上显示的资料。确认无误后,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中翻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在递给安的同时提醒道:“你的权限现在还没有录入,不过那东西处理起来很快,下午就能好。”
安点了点头,她接过证件时还觉得有些不真实。那张工作证是浅蓝色的硬塑料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那照片是她在大学毕业采集信息时拍的,背景甚至是宿舍的门。照片旁边印着她的名字、编号,还有一行小字:“风暴前沿作业处,数据整合组”。
她伸手碰了一下工作证的边缘:“这也……太有效率了吧,我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个小时。”
“大部分手续已经在你们来之前处理好了。”旅伴站在人事办公室门口,轻轻倚着门框。在安拿到证件后,两人立刻开始向外走,“现在最关键的是让加入的人尽快投入工作,手续上的东西不那么急,可以之后再补。”
安点了点头,把工作证放进口袋里。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感觉快过头了。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大学时在图书馆办借阅证,当时面对的是一台半自动的机器,但前前后后的折腾还是花了半小时以上。结果今天在十五分钟内,她就算正式入职了。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种速度背后反映的是某种强烈的急迫,不过她目前尚不能理解这份急迫背后的含义。
这可不怎么让人安心。
旅伴则好像完全无此顾虑,仿佛这份急迫自始至终都是理所应当的。在二人来到走廊上后,她活动了一下双手:“好,开始干活吧。”
所谓的干活就是搬运文件。在一楼,有好几个房间被空了出来,用来存放各式各样的文件和档案。这东西毕竟不是简单的货物,核对、签收都要花费不少时间。并且随着文件的种类越来越多和分类的逐步进行,它们所占据的空间也在迅速扩大。已经整理完毕的还好,安的余光看见在走廊的另一端,有几个房间已经乱成了一团。
“呃……文件和数据的安全性没问题吧?”安瞥了一眼愈发混乱的现场,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说话的同时,她们退到了走廊一边,让两位抬着巨大箱子的工作人员经过。
旅伴简单地左右环视了一圈:“能被放在这里的都是不怎么重要的部分,而且负责对接的和审查的人都在呢,这帮家伙确实准备不充分,但问题不大。”
安点点头,不过所见还是让她不怎么放心,也不知道所谓“问题不大”的定义到底是什么。走廊里满是拿着东西四处穿梭的人,稍不小心就会跟别人撞上。
她们要找的文件在一楼的一间临时仓库里,灰色的档案盒堆成了挺大一堆。旅伴从口袋中掏出清单,递给站在文件堆旁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接过后细细核对了一遍,将其中一摞推到二人面前。旅伴依次检查档案盒侧面的标签,同时开始用黑笔在清单上打勾。确认完毕后,她将签了字的清单再次递给工作人员。在他同样签完字后,旅伴将第一份清单折起来放回口袋,同时转向那摞文件。
“先搬这些,一次性拿完。”她简洁地下达了指示。
安点点头,在旅伴抱起大部分的档案盒后拿起了剩下的那些,同时不出意外地发现,就算是纸,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也挺重的。
搬运的过程比安想象中更加费劲,档案盒毕竟不是那种普通的货物,不能随手放在路边,二人需要一次性拿起所有已确认的部分,乘坐电梯来到八楼,再将它们放进指定的区域或者办公室。换言之,这是个长长的连续动作,中间没有停歇。
三台电梯全都在全力运转,二人现在每次上楼必须在电梯门前等上一会。而那些低楼层的人更是直接放弃了电梯,选择直接从楼梯走。
安在第三趟搬运的时候便开始感到手臂发酸。她把一摞档案盒抱在胸前,沿着走廊快步走着以跟上旅伴的步伐,同时还要小心避开快速穿行的其他人。她感到自己的呼吸正逐渐加快,但没有停下来喘气。从这个角度,安能看见走在她前面几步旅伴的侧影,她手里抱着的那摞档案盒要比自己手中的高出一大截。但旅伴的脚步与呼吸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她手中的东西没有重量一般。
安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仅仅“近期可能用到的数据和文件”就能堆满将近半个房间,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种多样的档案盒以一种既混乱又有秩序的方式堆放在一起,看着简直是个货物转运中心。
旅伴对这一状况表现得非常淡定,她快速和工作人员交接,核对并处理清单,同时还能对出现的小小错误和混乱做出指示并立刻着手解决。与她相比,安只是找到并运送正确的档案盒就已自顾不暇。
这大概就是工作能力和做事经验的绝对差距,安有些沮丧地想到,她确实在这方面算得上一无所知的新手。但就现在而言,她只能集中注意力跟上旅伴。
现在,她们正在搬运最后一批。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四处奔走的人少了许多。在一楼过道口,她们碰见了负责人,他同样要前往八楼,于是三人便一起进入电梯。
三人手中都抱着数量和种类不同的档案盒,在进入电梯时安瞥了一眼,她与旅伴手中档案盒的侧面编号是有关八十年代的风暴观测记录,而负责人手中那些档案盒是黑色的,外壳也是塑料而非无酸纸,侧面也没有任何标记。
看来那玩意远非普通档案。旅伴貌似也注意到了,在三人刚碰面时她的目光便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会,不过她们都没说什么,有些与自己无关之事没必要去主动发问。
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那个拎着工具箱的人走了出去,门随即关上。安透过门向外看去,毫不意外地发现四楼也是一片忙碌而略带混乱的景象:大厅里有几张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的长桌,旁边还有人在将东西堆得越来越高;走廊两侧放着一组新的文件柜,柜门半开,里面的架子还是空的,上面贴着一张张空白标签;安甚至确信自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还看见了某种跟路标一样的指示牌。
安往中间挪了挪,电梯里重新恢复成三个人品字形的站姿。
负责人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跳跃到五,他叹了口气,安在金属壁的反光中看见他摇了摇头:“真是一片混乱。”
旅伴的语调仍没什么变化:“这也在意料之中,新部门的成立、旧部门的改组和整合,还在短时间内进行了巨大的人员扩充,要是一点乱子不出才显得不正常。”
她紧接着想起了什么似的,也叹了口气:“更何况,还要在短时间内接收这么大量的文件与设备。”
“确实如此。”负责人说着,声音还是跟刚才一样低沉, “但说实在的,这方面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毕竟这种混乱会随着时间逐渐解决。”
他沉默了几秒,接着补充:“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衔接,各种各样的衔接。不同的部门之间需要,那些不同时间的项目和数据也需要。哈,说实在的,这玩意需要的可不只是时间。这才是整个项目的关键,要是没处理好,其他的全都免谈。”
电梯中再次陷入了沉默。安想到了上周他们在起降场时的交流,而现在她正切身感受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庞杂的体系中,想必另外两人在这方面的认识会更加深刻。
旅伴打破了沉默,她嗤笑一声:“说到底这也不光是我们的问题,先前对永恒风暴的重视程度严重不足,各方面积累的问题可想而知。而且,上面一再忽略一线人员的提醒,弄成这样子也算是自作自受。”
负责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就算如此,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工作也要照旧进行。”
安瞥见旅伴点了点头:“当然,毕竟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自然会拼尽全力。”
负责人苦笑了两声:“要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觉悟,那各种事情会好办得多。”
旅伴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安倒是很认可负责人的说法,就算相处时间不长,她也能感受到旅伴强烈的觉悟与意志。虽然它们的指向不明,但安认为这份执着已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困难。
电梯到达了八楼。
门向两侧滑开后,负责人先跨了出去。他朝右转,在快速迈步的同时回头说了一声:“我去会议室,有些东西需要当面核对,有事随时联系。”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安和旅伴走出电梯,径直向前走。安在跨出电梯的时候将目光转向紧挨着电梯的那扇很大的封闭式窗户,从那里她能望见远处的平台和上面层层叠叠的建筑,其中一座平台中部嵌着一座绿色的山体,或者应该说那块平台都是围绕着山体而建的。安想到自己的老家冬天虽然也有常绿植物,但它们的颜色在冬天总会变得阴暗。而在南方,就算是冬天,绿意好像也没受多大影响。
她没有停下脚步长时间凝视窗外,而是迅速收回视线,跟上旅伴的步伐。
她们的办公室在建筑最东侧,门位于西南角。房间东西走向,北面是一整排大玻璃窗,午后散淡的光线从窗外涌入,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金色。这里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地面上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纸箱,角落里还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办公室的南墙不是直线,而是呈一个西南-东北走向的缓斜,那面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永恒风暴俯瞰图,图面上画满了注释和铅笔线。安仔细看了看,认出其中两张是旅伴随身带来的。
靠着房间西墙放置着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中间留下了能供人穿过的空隙。靠西的桌子是旅伴的,桌面更大,现在上面被她的笔记和档案盒塞得满满当当,在一角还有一台关着的台式机。紧挨着办公桌的西侧,还有一张南北走向的小桌,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安在其中看见一个巨大的电烧水壶。
靠东的桌子是安的,桌面上暂时什么都没有。
东侧的墙边立着一排巨大的文件柜,柜门半开,表面光洁,这大概是这间办公室里最新的东西,上面没有任何的标签,里面也空无一物。
旅伴走进办公室后,把那摞档案盒放在自己的桌面上,环顾了一圈四周,耸了耸肩。
“先核对一下文件吧。”她说着,走到桌边把最上面的档案盒拿了起来,“虽然接收的时候已经核对过了,内容在他们装盒时应该也检查过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过一遍。盒盖内侧有目录,对着那个把文件内容比对一下,没问题的放在一边,过会分类,有问题的和我说一声。”
安点了点头,把她手里的那摞放到自己桌上,花了点时间才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盒子。她迅速找到目录,将它展开。
这个档案盒里面是一沓按日期排序的观测记录,纸质偏厚,最上面的那页印着文件名、文件负责人和单位。安把纸翻开,开始对照目录逐条核对
核对的工作比想象中要繁琐。每个档案盒里的内容都不完全相同——有的是打印的风暴观测数据,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和字母,整齐地排列在灰色表格纸里,有的是复印的观测的执行登记表,那东西大多是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有相当冗长的各种记录,从海潮到气温无所不有。
这些东西简直是杂乱无章的代名词,至少从安的专业角度来看,这里至少有半数文件和数据对即将展开的工作来说都没什么意义。就算有需要其中的一部分,她也怀疑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下,根本做不到有效率地查询。
看来之后的整理和分类同样要花不少时间。安叹了口气,切实感觉到准备工作的麻烦程度在逐渐上升。
安很快发现了问题,某个不负责任的登记员在填写任务报告时明显心不在焉,任务地点坐标的字迹一塌糊涂,还有意义不明的横杆,安盯着它看了数十秒也无法分辨内容。她向下翻了几页,发现这个档案盒里至少四分之一的文件有这个问题。
“这种文件怎么处理?”她举起那页纸问。
旅伴走到她身边,接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档案盒序号和文件名称记下来,之后再一并处理。这是老问题了,之前就算是同一种文件,在各个部门中的填写方式也没有严格的统一规定,时间一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看见。”
她将那张纸递还给安:“要不是之前数字化登记的时候规范了一下,现在估计更乱。”
安点点头,把它单独放成一摞,接着从自己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白纸,开始抄录序号和文件名,同时力图让自己的字迹保持工整。
安突然感觉自己今天干的事好像更贴近于邮局职员,或者换个角度,哪个地方的整理文件工作都差不多。
有问题的文件数量很少,看来递送文件的单位也有在好好核对,但如此庞杂的数据对处理它的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核对非常简单,安甚至认为自己还在上高中的妹妹也能完美受任,但这并不代表这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在反复比对了一段时间后,安开始明显感觉到头疼,那些乱七八糟的汉字、字母和数字带来了一种让人不快的轻微眩晕感,让她不得不反复拉回有些溜号的思绪。
安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的童年玩伴之一在毕业后去了市里档案室工作,也不知道那个有点懒散的家伙在面对各种文件时,会不会有跟自己现在一样的烦恼。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随着核对的文件越来越多,她感觉到自己原先生涩的动作正变得越来越熟练——翻开盖子、取出纸张、核对清单、放回原处,偶尔抽出有问题的一页单独放到旁边并进行记录。
这个过程让她想起以前在大学图书馆做过的整理工作,那时候也是这样,面对着一排排书脊和编号,一本本地检查。只不过,书籍的检查要比文件更加简洁、快速,也不会给整理者带来多少精神压力。
旅伴的动作比安熟练得多,她在核对每批文件时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阅读速度和准确度,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摞高高的档案盒也正在快速变矮。
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东张西望比较好。
办公室里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地发生了变化。原本散淡的午后阳光逐渐变成斜照,从玻璃窗倾入的光线在地面上拉出更长的阴影,颜色也变得更加厚重。
安没有过多注意时间,而是盯着手中打开的档案盒长长呼出一口气,同时揉了揉太阳穴。自己面前的文件在不知不觉中只剩下了几份,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项工作终于进入了尾声,而她的头部已传来阵阵刺痛感。
她抬起头,看向旅伴。旅伴的核对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她的面前只剩下几张纸。
安发现二人间确实存在某种默契,虽然她们间的交流非常有限,但二人都能非常明确地了解对方的意思。这算得上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们已相识并一同工作生活了许久。也许这就是性格和行动上的相互契合吧,安还挺喜欢二人间的工作氛围。
对于下面的工作而言,这算个好现象。
旅伴在核对完最后一盒文件之后停下来,她合上盒子,转向安的桌子,看了一眼安整理好的那摞,点了点头。
她看向空空如也的文件柜,在估算了一下它的体积后再次转向安:“我马上来把所有文件先按数据类别分开,各类别再按时间排好序,你去在电脑上用表格简单登记一下。”
安应了一声,走向旅伴指的那台电脑,费了点劲才将它成功打开。当忙着启动电脑时,旅伴向她简单交代了登记的基本规则。
下面的工作便简单得多了。旅伴先依次报出了数据大类,在安登记好后开始报出各类别中具体文件集的名称和对应时间。唯一有点问题的是有几份时间跨度极大的文件,在经过讨论后二人决定将它们单独拎出来。
不过在具体登记时,安再次切实感受到了数据的庞杂,她看着表格中的大类,再次好奇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能在工作里起到什么作用。不过,这也不是她能考虑的事了。
这个过程非常迅速,在安登记完成后,旅伴走到她身侧,弯下腰简单地核对了一下。她的目光跨过电脑屏幕,扫过房间内被分成数堆的档案盒:“明天我会把分好类的文件放进文件柜,现在先不用管它们。”
旅伴直起腰,她轻轻拍了拍安的肩膀:“差不多就到这吧,文件没什么大问题,这是个好现象,下面把有问题的部分送到十二楼那边就行。今天干得不错。”
说完,在安还在愣神时,她便开始整理被她单独拎出来的文件。安在整理好自己那份后,率先走出了房间,旅伴则在里面停留了一会,她确认窗户已经关闭后,按下门后的开关,切断电源。头顶日光灯的嗡鸣声随即停息,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旅伴拉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
“明天的文件没多少了,”旅伴说,“早上来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安点了点头,二人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她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刚贴上去的指示牌,有的牌子上面的部门名称字迹还清晰,像是贴上去没有超过一周。
不过这也正常。安想到了自己和旅伴加入的那个新组建的大型部门,以及它充满力量感的名字:风暴前沿作业处。这东西听起来比起科研机构,倒更像是某个精锐军队的番号。
整层楼里已经没有太多人了,走廊比下午安静很多,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里隐隐传出键盘敲击的声响。不过,四处仍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纸箱与杂物。
她们在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他们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一高一矮,两人都戴着眼镜,身着便服,手里拿着文件夹。他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安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无人机的核心部件比我们想象得要精密和脆弱得多,但不少人没意识到这一点,不光是我们的人,”高个子的那个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下,“货物的损坏率已经无法忽视了。”
“我可不希望这种问题越来越多,”个子较矮的那个说,“这种事就是在无意义地阻碍工作进展。”
“我同意,”高个子回答,声音冷静得多,“但这种事我们也没办法,最多只能跟对接方抗议。”
“他们才不管呢,麻烦的又不是他们,”矮个子啧了一声,“结果就是我们的周末就被个莫名其妙的事情毁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抬头的瞬间看见了旅伴。
他瞬间停了下来,摆出了一个几乎是立正的姿势:“您好。”
在这个距离上,安能清晰地看见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他大概三十岁,偏矮,有些发胖,带着圆眼镜,此时脸上带着让人想笑的肃穆感。
旅伴同样停了下来,她好像被面前的人逗笑了 :“好久不见了,李工。”
“是。”那个人说着,带着那种不知所措的尴尬,“确实挺久没见了。”
旅伴耸了耸肩:“我已经不是你的上司了,没必要这么紧张。”
那人咧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习惯了。”
旅伴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个人和他的同伴向侧面让了让,两队人继续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在拉开一定的距离后,安才听见他们开始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
安看着旅伴的背影,再次感受到她的过去远超自己的想象。
不管是有意无意,人活着便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而这些痕迹很可能在多年后仍然鲜明。对旅伴而言,磐海市大概是个遍布回忆的地方,无论是什么都有可能牵扯出她的过去。
安尚且不清楚,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对旅伴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过人毕竟是活在现在的。比起那些,她开始好奇自己能在旅伴的人生中留下多少痕迹。
旅伴按下了电梯按钮,数秒后电梯门在二人面前无声地划开。安在进入电梯前再次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现在暮色已经笼罩了整片大地,仿佛在为今天画上句号。
今天作为工作的第一天,倒还算得上不错,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