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雅正坐在办公桌前,晃动着手中的陶瓷杯。
杯子里装的是刚倒出来的红茶,在午后阳光和办公室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宝石般的色泽和质感。
茶这种东西,想要泡得色香味俱全,需要同时满足不少条件,容器、水温、冲泡时间等等。不过在这里,她显然没有条件去追求这些,当然她现在也并不十分在意。
红茶茶叶是她从南方一路带来的,装在密封良好的金属皮罐中。就个人而言,她还是对茶**挑剔的,也不知道在北方能不能找到相同的品种。在出发前,母亲考虑到了这一点,亲自为她打包了不少。而现在,这种红茶也算得上自己与家乡为数不多的温暖联系了。
陶瓷杯则是她从茶水间里拿的——白色,沿口有一圈蓝边,杯壁上印着北部数据中心某个部门的名称,泡茶的保温壶则是自带的。不得不说,这个陶瓷杯与里面红茶之间不怎么和谐,杯壁太厚,握在手里有一种工业时代早期的笨重感,而红茶则,呃,更加南方和轻盈一些。蕾雅决定等安顿下来之后去趟市场,买一套比较像样的茶具。
今天上午她和奥尔加没什么说话机会。从旅店出来并吃过早饭后,二人便直奔数据中心。在走进北部数据中心大厅之后没多久,两个人便前往了不同的区域,毕竟二人的工作内容和当前的任务都完全不同。
奥尔加还是那副放松而略显懒散的状态,好像这里就没什么值得她关注的。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蕾雅同样并不觉得慌张。和刚来北方时在列车上的那种不安相比,现在的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奥尔加这个唯一的熟人消失在眼前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安。
她稍微在大厅里站了一会,整理好了状态,便立刻前往人事部门。
她的职位是科研助理,主要工作内容是处理数据。不过具体来说,她也完全清楚自己会处理哪一类数据,人事部门在交代岗位时只提供了一个模糊的范畴:“气象与空间环境相关数据”。等于啥也没说,这玩意是她在应聘时就已经知道的,更何况她学的就是这东西。
不过工作方向的暂时缺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她很快便会弄清楚。
就蕾雅所知,奥尔加的工作性质与自己完全不同。通过这两天从她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和蕾雅自己的判断,奥尔加的岗位应该主要涉及数据的接收、核查、输出,以及一部分硬件调运。
蕾雅不太确定“硬件调运”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大概是运送那些不方便线上传输数据的储存元件。她倒是见过几次这种交接,但从来没有机会亲自参与其中,毕竟需要进行硬件交接的一般都涉及或高或低的保密程度。
虽然奥尔加声称自己只是部门里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蕾雅很清楚,这种工作可不是谁都能想做就做的,个人能力与工作履历都不可或缺。不过在这几天的相处里她也发现了,奥尔加虽然日常生活中放松而懒散,但真正遇到事情时绝不含糊,非常靠谱。
那家伙简直是人类复杂性的表现。不过,这也激起了她对奥尔加个人经历的好奇,可惜的是奥尔加在这方面三缄其口,自己对她的过去所知极少。话虽如此,自己也是如此就是了。
她上午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办理手续上。北部数据中心的入职流程比蕾雅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她在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对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子对面的工作人员每隔一段时间递过来一份新的表格,让她在上面签字或填写信息。
身份核验、学历证明的复印、过往工作经历的确认、部门权限的申请表、数据安全承诺书的签署,数量众多的文件每一份都要经过不止一个人的签字确认,光是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蕾雅感觉自己的每一项信息都被无比详细地比对了一遍。
奥尔加貌似没有这种麻烦事,她之前说过自己是人事调动后的复职,她那的流程大概会简短得多。说不定在自己对着文件发愣时,那家伙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在等待审核的时候,蕾雅感觉有些无聊,便开始仔细观测自己档案的处理过程。她提交的材料被逐一扫描并存档,每一页被装订成一份完整的卷宗,然后放进一个颜色鲜亮的文件盒里,盒子上还有她不能理解的字母和编号。
整个过程让她感到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秩序感,现场几乎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不过蕾雅依旧平静如常,在等待的过程中仔细地观察她感兴趣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知道这是特殊时期的加急程序,还是北部数据中心对于人员任命素来如此。奥尔加不在身边,她也没有办法验证自己的判断。也许等自己工作的时间再长一些就能知道了,她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想到。
在详细回答了几个看上去是领导的人的提问后,整个流程终于走到了结尾,她也终于拿到了自己的工作证。那东西很有北方风格,看上去与其说是证件不如说是一大块金属,虽然并不重。
蕾雅看了看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不知为何看上去好像在生气,这让她有点想笑。
当她走出房间后,一位女性向她打了个招呼,她叫陈瑾瑜,和蕾雅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办公地点也一样。为了把蕾雅领到办公地点并简单介绍一下工作内容,她已经在门口等了一小会。
陈瑾瑜大约二十七、八岁,不高,身形纤细,不算太长的黑发扎成一束侧马尾,垂在右肩前,走动时那束马尾会轻微地晃动。她的表情温和,说话声音不高但能被清晰地听见,语调缓慢而柔和。在从人事办公室到电梯的短暂路程中,她们开始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对话。
“你今天是第一天来吗?”陈瑾瑜问。
“对,上午刚到。”蕾雅说。
“感觉怎么样?”陈瑾瑜侧过头微微一笑,在蕾雅先进入电梯后,她立刻跟上,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比我想象中要麻烦点,”蕾雅说,“其他地方都还好。”
陈瑾瑜点了点头:“你表现得非常冷静呢,我刚进来的时候紧张得不像样子,还搞砸了几件事,幸好没出什么问题。”
蕾雅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笑了笑。
“你之前在哪里工作?”陈瑾瑜问。
“刚毕业,这是第一份正式工作。”蕾雅说。
“那你能这么快适应确实不容易。”陈瑾瑜说着,挑挑眉,“大部分刚离开学校进入职场的时候都会很紧张。。”
蕾雅想了想:“每个人个人经历不同吧,也不能一概而论。”
陈瑾瑜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她们在电梯里沉默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时,蕾雅侧身让她先出。
五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与外墙的金属支架和玻璃的风格不同,建筑的内部堪称朴实。走到两侧的墙壁被漆成浅灰色,灯光很足。地面铺着深色地砖,被多年行走磨得光滑,能隐约映出人影。
陈瑾瑜带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一个弯,打开众多办公室门中的一扇。
办公室面积不算大,东西走向,布置得很有条理。里面排列着三排办公桌,最靠里的那排背对着窗户,中间那排与它面对面,两排紧贴在一起。而最外面那排则背对着门,与中间那排之间隔着座位,而在靠门的墙边贴墙放着一张长沙发。
办公室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但他们没有对二人的到来表现出多少惊讶,在抬头看了一眼后便继续手中的工作。
陈瑾瑜的桌子在中间那排的靠西位置,她指了指最里面那排的一张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另一边暂时没有人,你一个人先用着。”
蕾雅点了点头,走到那张桌边。桌面是深色木板,上面什么都没铺,靠墙一侧有一台台式机,屏幕朝着座位,看上去款式挺新。椅子是普通的黑色坐椅,但蕾雅总感觉这玩意是从哪个会议室里搬出来的。但介于蕾雅一直不太喜欢电脑椅,这个安排也挺不错的。
陈瑾瑜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间只隔了两个电脑显示屏。“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说着,笑了笑,“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座位上。”
蕾雅点点头。她没有着急打开电脑,而是开始简单地环顾办公室。在靠门的办公桌上坐着的是两位黑发男性,不过由于低着头,蕾雅看不清他们的脸。陈瑾瑜也低着头,从蕾雅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马尾。
身边黑色头发的人真多——蕾雅想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中国居民的发色本就以黑色和不同深浅的棕色为主,自己这两天在某个红发的家伙身边待久了,在各个方面的认知好像都产生了偏差。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了大脑。
上午剩下的时间蕾雅没有分到具体任务。她打开电脑,开始查看上面安装好的工作软件——一个数据处理平台、一个内部通信系统、一个用于提交工作记录的电子表格。她逐个打开,随意浏览了它们的界面布局,这些东西和自己在学校里用到的差不多,她不需要费什么劲就能熟练应用,大概。就算如此,她还是将它们认真看了一遍,以避免自己不会在需要时找不到对应的功能。
在使用电脑的同时,蕾雅发现自己的心情比她预期的更加平稳。在今天整个入职过程中,哪怕在人事办公室里面对着那排领导时,她都没有感受到多少紧张。
她不确定这种感觉算是成熟还是其他什么。不过就她而言,这两天的“精彩经历”确实改变了她不少,现在的自己与一个星期前的自己在心态上简直是云泥之别。
也许是那些混乱的遭遇让大脑改变了判断标准,她感觉自己的神经变得更加坚韧了。相比那几次无比怪异的经历和生死瞬间,公司入职实在算不上什么,毕竟还远没到生死关头。
但这个变化并不完全值得庆幸,想到这蕾雅苦笑了一下,原先被认为是最大困难的工作如今在她看来轻如鸿毛,但代价是她已经被卷入了某些她无法解释也无法控制的事。
不管怎么想,这笔交易都不划算。
她停下手中的操作,把视线转向窗外。
从空中向下看,北部数据中心大楼的平面布局近似一个“回”字,不过这个“回”字的四条边并不等高,而办公室所在的侧翼朝向建筑的中心广场。
从她的角度望去,中庭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地面是大片的草坪,虽然那些草在这个季节显得有点萎靡不振。其中有几条深灰色的砖块铺成的小路,在日光和雨水冲刷了多年后呈现出一种石头般的质感。
而在那片灰砖广场的正中央,停放着一架巨大的乌拉尔联邦制造的浮空舰。
那架浮空舰以一种几乎不符合展览预期的方式占满了广场的大半面积。它的舰身方正而厚重,灰色的金属装甲覆盖着每一个角落,这也让它看上去更像一艘“舰”。它的舰头钝圆,前半段有一个向上微微隆起的塔状结构,侧面排列着窄长的舷窗。蕾雅知道,那是浮空舰的舰桥。
舰身中段至后段的上方散布着扁平的炮台和球形的防御炮塔,那些炮塔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短而结实的阴影,能清晰地看见炮台的炮管和从球形炮塔中伸出的高射机枪管。舰身侧面还嵌着一道道狭长的舷窗,不过因为光照原因完全看不清内部。
两对一长一短的机翼从舰身两侧平直地延伸出去,在翼展的中后段,几具螺旋桨发动机短舱对称排列,机翼表面光洁,但能清晰地看见装甲板焊接和检修口边缘的螺栓痕迹。
在舰身侧面靠近头部的位置,巨大的板状火箭炮发射装置侧面印着巨大的共产主义标志,而在舰身中段则印着序列编号。
蕾雅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乌拉尔联邦在上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援助的空中武装之一,“红色风暴”型号。她在之前的调查中也知道在北部数据中心中放着个这东西,但今天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这艘浮空舰,在这个距离上,占据了大半个广场的上世纪武器还是表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不过,蕾雅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东西会被放在这里,而且看它的状态,明显是被妥善维护着。她想起她曾经不少公园里看见过用于展示的退伍战机,她家乡的那个城市公园里就有一台被处理过的歼-7。不过她从没见过展示浮空舰的,毕竟小型号的浮空舰也堪比一栋建筑。
她继续看着那东西,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这东西是人类又一次利用引力的里程碑之一,是足以写入历史的壮举。但她还是不清楚这东西摆在这里是想表达什么,不过她也并不在意。
对蕾雅而言,看着这东西还挺让人心情愉快的。
她摇晃了一下杯子,发现自己手里的陶瓷杯已经空了,随即拿起桌面上的保温杯同样晃了晃,发现里面的水也所剩不多。她站起身,拿着杯子走出办公室,朝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
茶水间不大,靠墙的一边放着热水器和几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几个公用杯子和一盒速溶咖啡,桌面上放着一台半自动饮水机。
不知为何,她从学生时代开始便素来讨厌咖啡,那东西浓郁的气息让她难以忍受。
蕾雅把杯子放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残留的茶渍,重新为保温杯倒上热水。接完水后,她打算向外走,却在阳台上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
奥尔加正站在阳台上。
她靠着阳台的栏杆,面朝建筑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呼出的水汽与烟雾混为一体,又迅速被寒风吹散。她的红发一如既往地显眼,在午后的阳光与风中舞动着。
蕾雅拿起保温杯和陶瓷杯,同样走进阳台。冷空气裹着烟草气味迎上来,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怎么也在这一层?”蕾雅问。
奥尔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那一小截烟在栏杆上按灭,顺手扔进了二人脚旁的垃圾桶里。
“我今天差不多完事了,”她说,“来这层交个东西,顺便透透气。你办公室就在这里吗?”
“是,在走廊那一头,我就来倒个水,”蕾雅举起陶瓷杯示意了一下,把杯子靠在栏杆边缘,“上午过得怎么样?”
“和预期差不多,”奥尔加说,“今天只是过来露个脸,登记一下,然后就没什么事情了。明天要去跟进一下进度,大概后天开始正式工作。”
“我这边手续倒是挺久的。”蕾雅耸耸肩,还是将上午的疑问问了出来,“这地方的手续是不是一直这么麻烦,还是说现在只是特殊时期?”
奥尔加想了想,她偏过头,目光看向楼下那架浮空舰,蕾雅也看向了相同的方向。
“嘛,我不太确定,毕竟没在人事部门干过,也没什么认识的人。”奥尔加伸出手划了一下,继续说道,“至少在我刚进来的时候手续不怎么复杂,一个小时左右就解决了。”
“看来这可能不是个常规情况,”蕾雅若有所思,“这里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奥尔加想了想:“没什么大事,应该。不过我听说气象分析部门在改组和扩编,主要是为了和广东那里的气象部门展开联合工作,好像是要去分析永恒风暴。你知道那玩意吗?”
“当然知道,”蕾雅点了点头,那东西是气象专业的常识之一,“上面怎么突然对那东西感兴趣了?”
奥尔加耸耸肩:“天知道,而且这和手续问题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蕾雅没继续问下去,现在的信息太少了。关于永恒风暴,除了基础知识之外她只看过几部影片和图片。不过,那副怪异而壮丽的景色还是给她留下了不少印象。她不禁想象了一下,如果每天都能在某个方向上看见顶天立地的巨大灰色团块会是什么感觉。
她换了个话题:“你今天之后有什么安排?”
“我去拿行李,然后直接去宿舍区。”奥尔加说着,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但她的动作在强风中显得很徒劳,“把东西一直放着也不好,我还是早点去签收吧。”
“我今晚应该也会住到宿舍去。”蕾雅说着,仿佛陷入了沉思,“等都安顿好了,可以看看我们住的地方距离远不远。我们现在也算得上某种共同体,要找到对方时最好能知道位置。”
奥尔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阳台外:“没问题,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
蕾雅笑了笑:“那到时候就麻烦了。”
“哈,但愿这种平静能保持得久一些。”奥尔加在沉默了几秒后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蕾雅偏了偏头:“我也希望如此,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得没错。”奥尔加离开了栏杆,拍拍手,“那么,我先走了,晚上再见吧。”
蕾雅应了一声,两人走出茶水间,向着不同方向走去。
蕾雅回到办公室时,电脑的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坐回位置上,敲了一下键盘,屏幕上重新浮现出数据处理平台的界面。她继续看着那些她还算熟悉的功能,但思绪已经飘远。
人生也真是莫名其妙,诸多事情貌似都在沿着怪异的方向一路狂奔,当然,也可能只是自己倒霉碰上了这些而已。
蕾雅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真的如奥尔加所说,被卷入了某种洪流之中,那她现在也算得上世界中最独特的人之一了,毕竟绝大多数人究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件超出常识的事。
只不过这份特殊的代价也大得离谱,稍不注意便可能殒命其中。尽管这段时间见识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蕾雅照样不相信灵魂与来世。对她而言,自己的死亡在主观上而言便是整个世界的终结。
蕾雅再次想到了奥尔加,天知道那个懒懒散散的家伙到底比自己多了解些什么,尽管从她身上感受不到恶意,但这也不代表二人的利益和目标是一致的。更何况,这家伙让人火大地消极。
至少蕾雅无法忍受这种强烈的危险与不确定性,尽管这一点可能没有在情绪上表现出来,但这对她而言是个原则性问题,也是得以在世界上立足的关键之一。
不过算了,现在推测不出什么有用的规律与信息。而要是想要更多信息,就必须再经历那种状况。想想还是算了,要是可以选择的话,与其去透彻了解某个异常,不如祈祷它永远也别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到五点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带上了更加浓厚的色彩,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在夕阳的映衬下,楼下的浮空舰表面变得如同油画一般。
蕾雅关掉了电脑屏幕,转向陈瑾瑜:“话说宿舍区怎么走?我还没去过那边。”
陈瑾瑜抬起头,她也正在做着收尾工作。她站起身走到蕾雅身侧,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个路线图。“出大门右拐,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能看到一面灰色的围墙。围墙中间有一个大门,进去就是宿舍区。具体每栋楼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楼号都在侧面墙壁上,很显眼的。”
蕾雅道了谢,拿起外套,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她打算先去宿舍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立刻去拿行李。为了以防万一,她已提前交了今天晚上的旅店房费,到时候实在不行退了便是。
宿舍区离数据中心确实不远。她按陈瑾瑜的指示走了不到十五分钟便看见了那面灰色围墙。围墙上装着门禁系统,她用工作证刷开门,走了进去,开始寻找自己住的那栋楼。这里的楼都是十层高的联排楼,设计方面颇有乌拉尔的风格。
如陈瑾瑜所说,楼号标得非常清楚,她没多久便找到了。大门敞开着,入口处有一间小房间,门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宿舍管理中心”。
她走进去,提交身份证明,说明自己是今天新到的员工。坐在桌后的一位中年女性核对了她的资料后,让她填写了一张简单的表格,随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钥匙上挂着一块浅蓝色塑料牌,上面印着房间号:“四零七”。
蕾雅走进楼道,没有坐电梯。这栋房子应该有一定年代了,不过保养得非常好,看不出多少老化的痕迹。
到达四楼后,由于怪异的房间编号排列方式,她花了点时间才找到四零七室的位置。她叹了口气,将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随后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略小一些,整体是南北走向的长条形布局,进门左手边是一个浅水池,不锈钢水龙头在墙上固定着,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垢。右手边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卫生间和淋浴间,面积不大。
再往深处走,床铺靠西墙放置,东面是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再往里是衣柜,柜门漆面略显暗沉。在房间的最南端是阳台,她能透过玻璃门看见远处天空中正在消失的晚霞。
由于布局问题,那扇玻璃窗也是这间宿舍里唯一能照进自然光的地方。
蕾雅叹了口气,她先走到房间南端,推开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打算通会儿风。风立刻涌进来,带着比白天更强烈的寒意和湿气。她没看地图,不知道这里离海边有多远,只能暂且将那种潮湿感当成自己的错觉。
但她很快闻到了其他味道:那是淡淡的烟味。她愣了一下,向前迈出了一步,同时无意识地抬起头,正好与隔壁阳台上的人对上了视线。
奥尔加正站在旁边那间房间的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支快烧完的烟。她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红色的短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表现出晚霞相似的色彩。她貌似也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只是呆呆地盯着蕾雅,一言不发。
二人间的沉默持续了数十秒钟。
在那些沉默的空隙里,夕阳正穿过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正变得越来越斜,颜色也越来越深。远处传来车辆经过的嗡鸣声,隔着几栋楼房的阻隔变得有些含糊不清,与呼啸的风声融为了一体。二人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默默伫立着,同时注视着对方。
“说实在的,我开始认真考虑命运的具体存在了。”奥尔加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长叹一声,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将剩下的烟按灭,“从概率角度而言,这也太离谱了。”
蕾雅撇了撇嘴:“你非要提概率的话,我只能说概率不为零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就是了。”
“等于没说,”奥尔加看着她,“或者说,本来就什么奇怪的事都可能发生。”
“我们俩之间怪异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各种意义上的,”蕾雅靠上了栏杆,与奥尔加并肩,“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奥尔加没接茬,蕾雅在沉默了几秒后自言自语似的补充:“哈,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管怎么样,我们的交流变得简单得离谱了。”
“确实如此。”奥尔加表示同意,她看向蕾雅的房间方向,“话说,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蕾雅想了想:“帮我搬下行李吧,那东西还在旅店那边,有你帮忙的话也不需要来回折腾了。今天晚上就能搞定。”
“没问题,稍微等我一会,”奥尔加说着,已经转过身,拉开玻璃门,“准备好之后我来敲你的门。”
她的身影消失在阳台门后,门扇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蕾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停留了片刻,听着奥尔加房间里传来了轻微而杂乱的声音。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回房间内,再把阳台门拉回原处,关好。
从第一天开始,不管在哪个层面上,自己的北方之旅就都处处超乎想象。蕾雅甩了甩头,决定不对此深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