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安认为她现在的工作有些枯燥。不得不说,这个不合时宜的发现让她有了种长叹的冲动。
现在是星期四,上午,也是她来到气象大楼的第四天。这几天的天气一如既往地晴朗,上周末的那场暴雨的影响宛如梦境的残余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让人感觉简直不像是在冬日。
不过安的心情没那么晴朗就是了。她对目前要做的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熟悉,以至于处理工作中比较简单单调的部分时,她已养成了某种下意识的动作,可以一边行动一边胡思乱想。
她在毕业前对自己的未来做过不少简单的假设,当然其中也包括了工作和工作内容部分。至少在工作内容方面的现状没有完全超乎她的预期,不过预想与亲自去做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现在,她的主要任务是将部门接收的各类数据进行进一步细分和登记。文件在前几天已经被核对过一遍,基础分类也已经完成,所以她现在做的事比第一天要轻松一些,至少不需要跑来跑去了。
但轻松归轻松,枯燥感却没有减少,甚至还极其可悲地增加了。工作的流程一成不变:打开档案盒,依次取出其中的文件,核对清单,逐张查看,用铅笔在上面标注年份-类型-序号,检查文件内容是否清晰无误,最后将文件在电子表格中登记,同时整理好档案盒。
这项工作本身不复杂,但对注意力的要求很高。不同部门之间的衔接混乱和格式不统一的问题在这批文件中再次表现出了它的破坏力,在处理时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保证效率与准确性。
当文件涉及线上数据时,她需要调用自己的权限进行查询,确认线上数据是否存在,以及那些存在的数据与记录是否确实一致。这玩意看上去很简单轻松,但实际上真做起来时麻烦变得更大了。
她前两天领到一个装着相关数据的移动硬盘,但开始着手处理时发现内容混乱得无以复加,安有理由怀疑这东西自创建初就没有过统一格式,也从来没人整理过:数据的部分缺失就不提了,各种遥感图和现场照片全被放在了莫名其妙的地方,为了防止误判,她需要挨个查询来把这些东西一个个拎出来,再放进正确的位置。
不得不说,麻烦透顶。
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抑制住自己想要叹息的冲动,她再次意识到了先前旅伴说的重视程度不足是什么意思。好吧,也许这些数据本身也不值得多少重视,只不过自己现在变成了一个历史遗留麻烦的收尾人,这份枯燥的差事可不怎么让人开心。
不过,她倒是没有太多想要抱怨的心情,甚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庆幸感,毕竟现在的工作都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枯燥也意味着简单和稳定。说实话,就算到了今天,她对未来还是有种惴惴不安之感。
对安来说,当哪天自己手中的东西变得复杂而有创造性时,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不得不说,平淡也是有不少好处的,也难怪诸多人的人生追求即是“平静的生活”。不过让人悲伤的是,这玩意的决定权也通常不在个人手上。安不是个追求新奇与刺激的人,她宁可自己的日子过得无聊枯燥一些,也不想卷入乱七八糟的麻烦事里。
好吧,从某个层面来说她的工作选择可能有一点小小的问题。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自己在未来遇到的那些麻烦,很可能对有些人来说即是来之不易的平静。谁知道呢?
就算如此,长时间盯着纸面上的数字和字母还是让她感觉有些头疼。那种不适感沿着太阳穴的边缘缓缓扩散开来,直至充满了整个前额。她放下铅笔,闭了一会儿眼睛,甩了甩头。不得不说,这感觉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高中岁月。
她听负责人说过一次,接下来的所有数据都会有严格的固定格式和审核,这个问题会逐渐解决。只不过,天知道 “逐渐”到底意味着多少天。可能是几周,也可能是几个月,至少她希望这个问题能被尽快解决。
旅伴则貌似完全无此烦恼。
她正安静地坐在安身侧,快速地翻阅与风暴直接相关的文件。从自己的位置上,安不时能用余光瞥见旅伴的电脑屏幕,而除了大段的文字外,上面不时出现大幅的图画和示意图。
安在这几天的工作中发现,她与旅伴处理的数据具有一定的倾向性,详细说的话,她们接手的数据都是直接与永恒风暴相关的,而且主要的便是对它直接观察得到的记录。而周边或其他衍生数据,像是气温以及海面相关的数据则十分稀少。
看来同一部门内不同的人负责的方向也不一样。安推测这可能是根据工作经验和个人履历来分配的,不过也只是推测,毕竟她因为长时间与旅伴待在一起,还没怎么跟其他同事交流过,现在连他们的名字是什么都不太清楚。而且制定整个部门的分工是负责人的工作,自己既无能力亦无兴趣对此多加关注。
不过,真正引起安注意的是旅伴在对待这些资料时的一种倾向性。
部门里的大多数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将历史数据视为参考和对比的素材,是用来和即将获得的新数据进行横向比较的。说白了,这些就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毕竟要是历史数据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的话,对于永恒风暴的研究也不至于停滞了这么久。比起那些,大家更加关注的是在即将展开的工作中将获得的新数据。
但旅伴对历史数据表现出的态度则完全不同。她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各种数据查阅和标注上,安也需要负责将这些标注过的文件整理和上传。此外,旅伴也会进行大规模的横向比较和进一步查阅,有时摊开的文件会一路铺到自己的桌子上。
旅伴在此方面表现出的热情与专注足以令人侧目,而她那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更是如此。
此时,旅伴停下了手上翻阅的动作,她皱着眉盯着电脑屏幕,几十秒后抬起头看向安:“十二楼的临时档案室有一份文件,编号是八二-零三-二一,麻烦帮我去取一下。”
她说话的同时,从桌面上撕下一张便条纸,低头写了几个字,对折了一下后递给安:“把这个给管理员,他会知道要取哪一份。”
安应了一声,接过便条并把它放进口袋里,推开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
旅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已经重新把目光落回了面前那摞文件上,开始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快速翻阅着另一沓文件。安在确认她没有下一步指示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安不清楚别处公司的建筑设计如何,但在气象大楼里,在办公室外能看见外面的窗户少得可怜。今天走廊比前两天看起来稍微亮了一些,主要是因为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比之前更加耀眼。
走廊两侧那些临时放置的纸箱和设备仍然占据着不少空间,她需要在经过某些转角时侧身才能通过。这已经是第四天了,整理的速度显然没有她预期中那么快,而且貌似还有新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她经过时用余光扫了一眼最靠近楼梯口的那个纸箱,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设备配件-待分类”。她这两天在茶水间听见最多的讨论就是关于正在接收的各类设备了,大多数人都认为在它们的帮助下,对永恒风暴的解析能有新的突破。
某个时机也在各种交流中被多次提到,不过安对此所知更少,只能从有限的对话中推测出,永恒风暴貌似提前进入了其周期性活动的某个时期。虽然趋向还不是非常明显,但上面认为不应错过这个机会。
安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来到了电梯前。在电梯门口,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性正把一只巨大纸箱挪到电梯门边的地面上,他们同样在等下一班,同时低声交谈着,话题好像是关于某个设备的参数调整。
安站在他们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电梯门打开时,他们先抬着纸箱小心地走了进去,按下十三层的按钮。安紧随其后,按下十二层。
电梯没有停靠,直接来到了十二楼。
十二楼的布局和八楼不太一样。走廊比八楼更宽一些;而且在八楼正对着那台电梯的数个办公室,在十二楼则被贯通成了一体,形成了几乎是大厅般的布局。不过就安所知,那里还是在被当成办公室使用的。
她出了电梯向右拐去,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找到了挂着“临时档案室”牌子的那扇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声响和推车上文件盒相互摩擦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房间比八楼的办公室略宽一些,但纵深极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排深灰色的金属档案架,上面分类放着颜色和大小各异的档案盒,不过看上去没什么规律。地面有一辆推车,上面同样堆着几摞还没有上架的档案盒。门边靠墙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带着厚圆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便服,正低头翻看一份清单。
安在进入房间前瞄了一眼门槛,同时有点好奇这辆推车被抬进档案室的意义何在。
安走上前去,把旅伴给的便条放在桌面上。那人看了一眼便条,又抬头看了安一眼。他的目光在安的脸上停了片刻,便放下手里的清单,站起身,转身走进档案架之间的过道。他没有抬头,还是盯着那张纸条。安站在原地等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档案盒被从架子上取下来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大约一两分钟之后,管理员抱着一个档案盒从过道深处走出来。盒子不算大,但他抱着它的姿态表明它有些分量。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同时拿起一支笔在那张便条上划了一笔,表示已经提取完成。
安接过档案盒,握住它对侧的棱边,感觉到这玩意确实比它看起来要重。盒子侧面没有标注编号,只在靠近边角的位置贴了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与旅伴给她的便条编号一致。她没有打开检查,直接走出了临时档案室。
安在经过电梯时看了一眼,发现电梯厢还停在一楼,便没有继续在电梯前等待,而是直接走到楼梯口,开始拾阶而下。
楼梯间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不过每层平台上的窗户弥补了这一点光线问题。安发现这里在装修的时候好像部分忽略了楼梯间,比起建筑的其他部分这里显得有些过于,呃,朴实无华了。
而且不知道为何,在靠近出入口的平台上同样堆着大大小小的杂物,从上面的灰尘判断,肯定不是近期放入的。
果然只有真正身处一个体系中时,才能切实体会到它的庞大与复杂,安一边小心地向下挪步,一边想到。不过,大概也只有领导层会对体系有完整的认知,其余大部分人都只是作为其一部分在运转而已,就跟自己差不多。就算见了不少,她对物资调配和文件的接收方面还是一无所知。
不知道那些领导,包括旅伴是如何一步步掌握相关知识的,也不知道自己经过历练后能不能达到相同的水平。
安推开八楼的楼梯间门,穿过走廊走进办公室,把档案盒放在旅伴的桌面上。旅伴抬头看了她一眼,简单道谢后便接过盒子,打开。她拿出清单,简单翻阅了一下文件,朝安点了点头:“没问题。”
安同样点点头,绕过办公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安继续处理她那一摞文件,在纸页上标注编号,翻阅下一页,继续标注。在外面晃了一圈后,她感觉自己的头疼有所缓解,手上的动作也更快了一些。
旅伴打开那个档案盒之后,没有像处理其他文件那样翻阅一遍然后分类存放,而是在迅速浏览后抽出了其中一页,开始仔细查看。安看不见那一页的内容,只能看见旅伴那极其专注的姿势。
安发现旅伴在对待这些数据时所投入的注意力程度明显超出了常规工作的范围。那种认真早已超出专业素养或者责任心的表现,而更接近某种偏执与执着。
至少在安看来,她貌似素来如此。旅伴在诸多事情上投入极少,有些个人习惯简练得不像是女性,但在有些特定的事情上却极度投入。从某种层面来说,旅伴算得上一个很极端的人,只不过她所关注的点与日常生活距离较远,因而在相处时感受不到多少怪异之处。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就安所见,旅伴大概独自背负着什么,而且大概率与永恒风暴与“超级风暴”相关。安还不够了解她,但已能看出她是个极度坚毅与执着之人。这种品质会将她毫不动摇地引向她的目标,但也会在日积月累中将最为坚毅之人压垮。
不管怎么说,选择独自背负某物都不轻松,而旅伴更是选择了一条孤独而痛苦的道路。安不知道是什么驱动了这个选择,愤怒?憎恨?抑或是内疚?
安尚未高尚到想为仅仅相识之人负担这份痛苦,但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她认为旅伴的底色是个温柔之人,只不过这份温柔被某些更宏大之物覆盖住了,不过就算这样,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人无权随意干涉。
但如果旅伴愿意做出其他选择,愿意以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放下或解决这副重担,安也同样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为她出力。
至少在安眼中,旅伴还是挺重要的,她也希望两人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但自己又能做到些什么呢?她不过是个初入社会的新手,不管是在能力还是在各种经验上都完全不能与旅伴媲美,而且也极不成熟。自己的贸然介入很可能只会起到添乱的作用。
安再次感受到了自身的狭隘之处,或者说凡人大多如此。与少得可怜的已知之物相比,无法理解、无法干涉、无法掌控之物才占据了大部分。说到底,自己对旅伴还是几乎一无所知。
但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毕竟没人能预见未来,素来如此。而且,思考过度有时也会有不小的反作用。很多时候,遵守本心,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即可。
大概。
安不再继续胡思乱想,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自己的工作。安可不想让旅伴察觉到自己在观察她。她拿起下一页纸,标注编号,确认内容,登记进电子表格,然后继续翻到下一张。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现在需要弄清楚的,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事情都会被慢慢揭露出来,甚至不顾事情主人的意愿。
工作进行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并在等待了几秒后直接将门推开。安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面熟但不认识的人,大概和自己是一个部门的,她记得之前在走廊和八楼的办公室里见过他几次,但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那人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发现旅伴看向他后略微垂下了视线:“四点半在十二楼会议室开部门会议,负责人让大家提前准备一下。”
在确认旅伴朝他点头示意后,他便迅速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话,但都没有打破沉默。旅伴从文件上抬起头,望了一眼墙上的钟,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因工作被打断而有些不快。同时,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迅速阅读完手中的文件并加了几笔批注后,把桌子上散落的各类纸拢在一起,整理过后放进一个空的档案盒里,合上盒盖,将盒子挪到桌面的一侧,之后,便开始保存电脑上的文件并同时关闭一个个窗口。
安也停下来,她合上了正在处理的那批文件,把铅笔放回笔筒内,保存了电子表格。残存的时间太少,也没必要再揪着不放赶进度。在旅伴站起身后,她也从座位上站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不太确定这种会议是否需要带什么东西,但她看到旅伴只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枝笔,于是她也只拿了这些。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安有些紧张,在她的经验中开会一般都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事情。旅伴倒是无此烦恼,她走在安的前面约一步半的距离,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但神态轻松自在。
作为领导层,旅伴的消息肯定比自己要灵,所以既然她什么都没说,那么应该也就没什么问题。安几乎是以自我安慰的态度想着,跟在旅伴的身后进入了电梯。
会议室在十二楼的西侧,空间很大,布局看上去也不太像常规的会议室。房间里没有那种长桌,只是密密麻麻放着数十把折叠椅。安和旅伴到达的时候,里面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人,大概二十多个,主要集中在会议室的前半边。
负责人正站在会议室最前方的讲台旁,和另一个人一起调试投影仪,幕布上显示着讲台上那台计算机的桌面,他们好像在调整几个文件的打开方式。负责人抬头看见二人走进来,朝她们点了点头,便低头继续去摆弄讲台上的麦克风,同时好像在拽着一根数据线。
安在旅伴的带领下,在靠近讲台的位置坐了下来。安在穿过会议室时,感觉到了不少视线,当然主要是朝向旅伴的。
安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旅伴坐在靠讲台的一侧,安坐在她旁边,翻开了那本笔记本,随后抬起头,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其他人。她认识其中一些人,极少数能叫得上名字,但大多数只是脸熟。安认为自己的存在应该在他们那也差不多,这几天所有人都很忙碌,没什么时间交流与相互熟悉。
等人陆续到齐后,时钟正好指向四点半。负责人直起身来,环视四周后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交谈声很快停了下来。
“咳,人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负责人说着,同时摆弄了一下麦克风,“首先是文件数据整理的进度方面……”
负责人打开了一个文档,展现出一张极其复杂的表格,他先简单总结了一下这几天的工作进展,提到了一些部门之间的交接进度和现在的基础数据存储情况。
他的发言不长,进度部分讲了不到十分钟,但安很快就开始走神。她最开始确实是在认真听,但很快意识到这部分和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主要的听众是负责部门内和部门间交接的那帮人,发言中夹杂了大量的具体进度与众多她并不熟悉的单位名称。在坚持了几分钟后,可能是因为疲倦与无聊,她的注意力便开始飘散。
等安突然回过神时,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现在负责人正提到格式不统一的问题正在逐一解决,并且强调了一下近期需要注意的事项,包括某个设备的安装时间安排和部分参考资料的归档位置变更。
算是个好消息,毕竟那种混乱对谁来说都不方便。
安还从负责人的发言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不出意外,文件和交接的混乱现在出现在每一项工作中,而大家都在试图缓解并解决这个问题。不过可惜的是,虽然没人明说,但这大概不是个能在短期内彻底解决的问题。不过,现在大家的着眼点更主要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不要继续出现这类问题。
负责人说完之后,旅伴站起来,走到讲台上。她把一个接头连上了投影仪,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列着各种数字和分类的表格。她开始汇报当前文件整理完成的状况——列出了已经完成分类的档案批次数量和内容分布。这方面倒没什么,安作为旅伴的助手早已经熟知于心。
说完后,旅伴切换了一张新的幻灯片,上面列举出在整理过程中发现的问题类型和它们的出现频率。安仔细看了看,发现部分是交接方提供了错误的文件,部分是文件本身受损或无法被读取,还有小部分是线上的数据问题。在汇总结束后,她便逐条列出了相关问题的标准解决方案。
旅伴在结束的时候强调了一下问题的处理流程和文件的格式要求,那部分内容与安每天实际处理文件时需要遵守的规范基本一致。
安发现自己到现在为止也没必要在笔记本上记东西,毕竟所讲的所有内容都是她所熟知的。
旅伴坐回原位之后,负责人再次站到前方,说本周的主要任务仍然是文件的交接与整理,但他接下来的话立刻吸引了安的注意力。
“啊,根据现有计划的安排,下周计划启动气象飞艇的实时数据采集。不过这只是初步计划,具体窗口要等设备状态确认,所以今天先跟大家通个气。”
负责人说着,播放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显示着永恒风暴及其周边的俯瞰图,上面用明黄色标注着两条新的航线。
负责人敲了敲幕布,上面的图像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晃动:“设备那边前两天刚做完一次地面测试,还有部分传感器需要校标。等校标完成、飞行方案通过审核之后,会提前通知各组准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大家都清楚,这次的‘航行’不同于以往的例行绕飞,我们是在为接下来的无人机抵近做准备,请诸位牢记这一点。好了,我汇报完了,有什么问题吗,只要跟工作有关的都可以。”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坐在会议室中段位置的一个人举了一下手,安认出了他,是星期一时她和旅伴在走廊里碰见的那位。当时旅伴称他为李工,自己现在也不知道人家全名是什么。
李工清了清嗓子,好像有点紧张:“郭处,我想问一下,之前我们反映的无人机组件的运输和交接问题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
负责人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向上面反映过了,同时也在和对接方联系,当然,采取了比较‘激进’的表达方式,这方面应该会得到改善。如果还是不行,你们再联系我。”
他说道“激进”时,会议室里传来了几声轻笑。李工没有在意,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便坐了下去。
之后又有人问了一两个关于数据格式转换的问题,负责人的回答都很简短,没有延展开来。整个问答过程大约持续了四五分钟,与安在校园里经历过的那种形式主义会议相比,现在这场称得上干脆利落了。
等了一阵之后,没有人再提问。负责人拍了拍手:“没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散会吧各位,大家现在都挺忙的。”
言毕,人们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朝门口走。各种细微的声音再次短暂地充满了房间。
安也合上什么都没写的笔记本,站起身。旅伴站起来后,环顾四周后,转向门口。
就在人们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负责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提高了声音说:“对了,最近可能会有外勤任务,大家注意一下,不要到处乱跑,到时候别联系不到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不过安就没见过负责人的语气和情绪有多少波动,他应该是那种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入工作的人,但也有可能只是天性平和。
会议室里的众人对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交流在短暂的中断后被立刻接上了,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好吧,可能对于长期在这里工作的人确实如此。
安和旅伴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一些,众人好像都不急着回到工位,有些人在互相交谈,有些人在慢吞吞地向电梯方向移动。旅伴没有加入任何一组,她没有选择电梯,而是直接走向楼梯间,安紧跟在她后面。
楼梯间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而随着她们向下走,二人逐渐并肩。
旅伴侧过头看了安一眼,率先打破了沉默:“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安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想了想后回答:“还好,目前没什么特别麻烦的。”
旅伴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安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不过说实话,有点担心后面的事。”
旅伴没有转头:“正式工作方面的吗?”
“是,现在做的主要还是整理和标注,没什么技术要求,”安同样没有看旅伴,声音也开始减小,“后面要是真的开始做数据分析和实时任务,我……不确定能不能跟得上。”
旅伴安静了片刻,转向安,正视着她的双眼:“依我所见,你这段时间表现出的水平和适应能力都没有问题,不必担心。”
安点了点头,旅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所谓正式工作,内容也不会比现在复杂多少。”
安没有立刻回应,旅伴也好像说完了所有的话,二人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过,旅伴的话还是让她非常吃惊,毕竟她难以想象正式工作的内容会与现在的无技术含量工作有相似之处。
这番话也不能完全缓解安的不安,据她所见,旅伴在工作时表现出了那种超乎寻常的娴熟,因此安不确定旅伴对工作的判断标准是否能被自己接受。这方面倒是无所谓,如果在之后的工作中自己会跟不上旅伴的节奏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说实话,安对自己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有点缺乏信心,她也清楚,自己远非旅伴那种坚毅之人。真正进入正式工作后,天知道自己会干成什么样子。
但现在思考这些没有意义,安决定还是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事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自己选的工作,接受其中的困难与麻烦之处也是理所应当。况且,为未来的事情担忧实在有些无趣。
就算要烦恼,也是烦恼现在的事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