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透过慧远高中教学楼三楼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我趴在课桌上,半张脸埋在校服袖子里,听着讲台上班主任老陈念叨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播报机,"不要迟到""注意仪容仪表""禁止带手机进教室",这些话从高一念到高二,连标点符号都没变过。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熬夜打完了一场羽毛球练习赛,我大概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犯困。
但没办法,谁让我这个人天生就对"无聊"二字缺乏免疫力呢。
"林暮。"
老陈的声音突然从讲台上传来,带着某种微妙的停顿。
我慢悠悠地抬起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还好,没流口水。
"到。"我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老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你还是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不变。"
"哦。"
我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那里已经有人了。
沈栖迟靠在椅背上,一条腿随意地伸到桌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今天穿的还是慧远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色衬衫,裙子的长度刚好卡在膝盖上方两厘米,既符合校规又透着一股子随性的利落感。
她的头发比寒假前好像又短了一点。齐肩的狼尾发型,发尾微微外翘,左耳和右耳各戴了一枚银色的小耳钉,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偏过头来。
"醒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嗯,"我收回目光,重新趴回桌子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挑了一下眉:"叫了你也不会醒。"
这话倒是没错。我对睡眠这件事向来执着,属于那种一旦进入深度睡眠,就算天塌下来也能再睡五分钟的类型。
老陈还在讲台上絮叨,我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了。准确地说,是转移到了沈栖迟的脖子上。
那条项链。
银链子很细,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环,表面有些磨损的痕迹——那是常年佩戴的证明。圆环内侧刻着一个字母"L",是我名字的缩写。
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从手工课上做出来的东西。当时全班都在做钥匙扣,我做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另一个随手塞给了沈栖迟。
"给你。"
"这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多了一个。"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第二天就把它穿在了链子上戴在脖子上。
然后一戴就是六年。
我有时候会想,这条项链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每次想问出口,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问了又能怎样呢,反正她也不会摘。
"你在看什么?"
沈栖迟的声音把我从走神中拽回来。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你耳钉换了新的?"
"嗯,上周买的。"
"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了一圈,插进笔袋里。
"谢谢。"
开学典礼结束后,全班涌出教室去操场集合。我收拾书包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慢,不是故意磨蹭,而是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快不起来,像是骨子里自带0.75倍速。
沈栖迟站在门口等我。
她从来不等别人,除了我。
"走了。"她朝我偏了一下头。
"来了。"
我背上书包,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慧远高中的走廊不算窄,但在课间十分钟里永远显得不够用。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层的最东边,去楼梯要经过整条走廊,而这条路在开学第一天总是格外拥挤——大家都在找自己的新教室,或者和久别重逢的朋友打招呼。
沈栖迟走在前面,步幅很大,速度很快。她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在女生里算是很高的了,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人让路的从容,所以人群会自动分开一条路让她通过。
我走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倒不是跟不上,而是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那些被她气势逼退的人撞过来。
"沈栖迟!"
有人在楼梯口喊她。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同年级的另一个班的男生,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经常在羽毛球社的活动里见过。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那个……这个给你。"
他把信封递过去。
沈栖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信封,然后抬头看着那个男生。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沈栖迟的表情几乎从来不会变化。平静,淡然,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湖面。但如果你认识她够久,就会发现她其实有很多种"平静"。
比如现在这种平静,就是"我不想收"。
"不用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男生僵了一下:"这是……"
"我知道是什么,"沈栖迟打断了他,"我说了,不用了。"
然后她绕过他,继续往楼下走。
我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他正盯着沈栖迟的背影发呆。
"别看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拒绝人的方式已经算温和的了。"
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复杂。
"你是……"
"她同桌。"
"哦。"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苦笑了一下,"你们关系很好?"
"算是吧。"
"那你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
沈栖迟有没有喜欢的人?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们认识了十二年,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方面的事。但我也不觉得她会对谁动心,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而"恋爱"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不在她的优先级清单上。
至少目前不在。
"你要是想知道,自己去问她。"我说完这句话,快步追上了前面的沈栖迟。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放慢了一点速度。
"你跟他说什么了?"她问。
"没什么,随便聊聊。"
"他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如果不是因为我跟她做了十二年同桌,根本发现不了。
"你笑了?"我说。
"没有。"
"你明明就笑了。"
"你看错了。"
"我视力5.2,不会看错。"
她不再说话了,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四节,下午三节,中间夹着一个午休和一个社团活动时间。
第一节课是数学。
我承认我对数学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不是说我有多热爱这门学科,事实上我对大多数事情都没有"热爱"这种强烈的感情,而是数学的逻辑链条对我来说是透明的,像是一条铺好的路,我只需要顺着走就行。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然后环视全班。
"谁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本来不想举手的。真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成为焦点。但问题是,这道题的解法太明显了,至少对我来说很明显。而全班没有人举手,老师已经开始皱眉头了。
我叹了一口气,举起了手。
"林暮,你来。"
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花了不到一分钟把题解完了。过程很简洁,跳过了几个显而易见的步骤,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写那么详细,反正答案是对的。
"嗯,思路是对的,"老师点点头,"不过下次把步骤写完整一些,考试的时候会扣分。"
"好的。"
我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发现沈栖迟正在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把目光移回课本上,"就是觉得你解题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平时不认真的时候比较多。"
"……"
这倒是事实。我在学习上属于那种"该学的时候能学,不该学的时候绝不勉强自己"的类型。成绩保持在班级中游,不上不下,刚刚好。我爸我妈对此的态度是"只要你开心就好,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们说到做到。
我爸是律师,我妈是医生,按理说这种家庭的孩子应该承受不小的期望压力。但他们俩大概是见多了人生百态,反而觉得孩子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从小就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打羽毛球、拉小提琴、看漫画、发呆...只要不影响健康和安全,他们一律不管。
这种教育方式的结果就是:我变成了一个没什么野心的人。
不争第一,不抢风头,不追求什么"远大理想"。别人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的标准回答是"还没想好"。
这不是敷衍,是真的没想好。
而且我觉得,没想好也没什么不好。
"喂。"
沈栖迟用笔帽戳了戳我的胳膊。
"干嘛?"
"放学后去打球吗?"
"羽毛球?"
"嗯。"
"行啊。"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我瞥了一眼,是英语笔记,她的字迹很漂亮,工整有力,和她的人一样。
沈栖迟的外语很好。不只是"好",是好到让人嫉妒的那种好。英语口语流利得像母语者,日语和韩语也能无障碍交流。据说是因为她妈妈,那位大学教授,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坚持用双语和她对话。
而我,作为一个数学还行但英语只能算凑合的普通人,经常需要她的帮助。
"这道选择题选C,"她把练习册推到我面前,"你选的D是错的,原因在这里——"
她用笔尖指着解析部分,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哦,原来如此。"我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你上课又在走神了吧。"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思维飘走了又飘回来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叹了一口气,和我的叹气方式一模一样。
"你这个人啊。"
午休时间,我们去了天台。
慧远高中的天台不算大,但因为位置偏僻,需要从三楼爬一段没有标识的铁楼梯才能到达,所以很少有人来。我和沈栖迟从高一开始就占据了这里,把它变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
确切地说,是她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带我来的。
"给你。"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放在水泥护栏上。
"又是你做的?"
"嗯。"
我打开便当盒,里面的饭菜摆放得整整齐齐:米饭、煎鱼、炒青菜、玉子烧,还有一个小番茄,切成了兔子形状的。
"这个兔子切得比上次好了。"我指了指那个小番茄。
"练了三次。"
"为了切一个番茄练三次?"
"不好看会影响食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就好像"便当的美观程度"是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很可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天台上的风恰好在这个时候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混着樱花和青草味道的暖意。沈栖迟的狼尾短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过她的脸颊。
她抬手把头发拨开,耳朵尖有一点红。
"吃饭。"她说。
"哦。"
我们并排坐在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一边吃便当一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慧远高中建在一座小山丘上,从天台望出去能看到半个城区,高楼大厦、居民区、远处的河流,还有更远处的群山轮廓。
"你爸最近怎么样?"我问。
"忙。上周去了一趟深圳出差,前天才回来。"
"你妈呢?"
"在学校。她说这学期带了三个研究生,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你一个人在家?"
"嗯。"
沈栖迟的父母确实很忙。她爸爸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贸易公司,经常出差;她妈妈在大学任教,学术压力也不小。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对女儿极度溺爱。
用沈栖迟自己的话说就是:"他们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我,但又没时间陪我。"
所以她从小就学会了独立。
做饭、打扫、洗衣服、管理自己的时间表,这些事情她从初中就开始自己做主了。而空手道和跆拳道的训练,最初也是她自己提出要学的。她爸爸二话不说给她报了最好的道馆,她妈妈每周末风雨无阻地接送。
"你周末还去道馆吗?"我问。
"去。周六上午。"
"那周日呢?"
"周日……"她顿了一下,"没什么安排。"
"要不要去听音乐会?市交响乐团这周末有演出,我搞到了两张票。"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昨天。我妈医院的一个同事送的,说是多了一张。"
"那就去。"
"嗯。"
我们吃完便当,沈栖迟负责收拾盒子。这是我们的惯例,她做饭,我洗碗。虽然便当盒不需要洗,但装回书包这种事归她管。
我靠在天台的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
"听歌吗?"我问。
"什么歌?"
"巴赫。"
她伸出手。
我把右边的耳塞递给她,自己戴上左边。
音乐响起的时候,我们都沉默了。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这首曲子我拉过小提琴版本,沈栖迟听过无数次。但用耳机听管弦乐版本,还是第一次。
"你拉得比这个版本好。"她说。
"不可能,这是专业乐团演奏的。"
"但你拉的更有感情。"
"……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陈述事实。"
我笑了。
沈栖迟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拐弯抹角地表达善意,但她对你的好全部藏在细节里。给你带便当、在你犯困的时候不吵醒你、记住你喜欢听的曲子、在你解题的时候默默把步骤补全写在旁边。
十二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
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不了解的部分,才是真正重要的部分。
下午的课程结束得很快。
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拿着羽毛球拍去了操场角落的场地,沈栖迟则去了体育馆,她说要去练一会儿品势。
"六点半见。"走之前她对我说。
"嗯,老地方。"
所谓"老地方",是我们学校后门的一家叫做"暮色"的咖啡店。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和我们家是旧识——准确地说,和我爸妈是旧识。我爸帮他们处理过一次房产纠纷,没收钱,从此就成了朋友。
咖啡店的二楼有一个小隔间,摆了一架电子琴和一把椅子。我偶尔会在那里拉小提琴,沈栖迟就在旁边坐着听,或者玩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待着。
这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就像我们现在的关系一样。
放学铃声响起,我收拾好书包,慢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同班的同学,互相打了招呼。有人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游戏厅,我婉拒了。不是不想去,而是和沈栖迟的约定更重要。
不是"更重要",是"更舒服"。
和沈栖迟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不需要表现得开朗,不需要表现得聪明,不需要表现得有趣。我可以只是"林暮",而她不会对此有任何意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赤脚踩在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木地板上,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走到后门的时候,我发现沈栖迟已经在那里了。
她换掉了校服外套,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工装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松弛了很多。脖子上那条项链依然戴着,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换衣服了?"我说。
"嗯,在社团活动室换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衣服带到学校的?"
"上周。"
"为什么?"
"因为穿校服去咖啡店不舒服。"
这个理由很沈栖迟。
我们并肩走在通往"暮色"的路上。这条路不长,大概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沿途经过一条商业街、一个小公园和一座天桥。
四月的傍晚,天空是那种很深的蓝紫色,远处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街边的樱花树已经谢了大半,花瓣散落在人行道上,被来往的行人和自行车碾成碎片。
"你明天早上有课吗?"沈栖迟问。
"有,语文。"
"那你今晚别拉太久的小提琴。"
"知道了。"
"我是认真的。"
"我听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暮色"的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显眼。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哟,小暮和小沈来了。"
"阿姨好。"我和沈栖迟异口同声地说。
这种同步率在我们身上经常发生。有时候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旁人指出来。
"楼上给你们留着呢,"老板娘笑着说,"今天有新的草莓蛋糕,一会儿给你们端上来。"
"谢谢阿姨。"
我们上了二楼。
隔间不大,大概六平方米左右,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了隔音棉,角落里摆了一盆绿植,天花板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电子琴靠墙放着,旁边有一把木椅子,那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小提琴凳。
我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调了一下弦。
"今天拉什么?"沈栖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出手机刷着什么。
"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沉思》。"
马斯涅的《沉思》。
一首关于冥想和内心独白的曲子。
我闭上眼睛,把弓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