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平淡。
或者说,我和沈栖迟之间的所有事情都很平淡。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跌宕起伏的平淡,而是真正的、日复一日的、像水一样的平淡。早上一起上学,课间偶尔聊几句,午休在天台吃便当,放学后去"暮色"待一个小时,然后各自回家。
周而复始。
偶尔会有一些微小的变化,比如她的耳钉换了款式,比如我换了一种牌子的琴弦,比如午休便当里的菜色变了。但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外人根本注意不到。
然而正是这些微小的变化,构成了我们十二年来的全部。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道数学题,那么它的解法一定非常简单,简单到让人不敢相信。
但简单不等于不重要。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那天是社团活动日,我照例去了羽毛球社。训练内容是双打配合,我被分到了和二年级的学长一组。学长叫陈宇,技术不错但脾气有点急,每次我回球不到位他就会皱眉头。
"林暮,你这个网前球太高了!"他在场上喊道。
"抱歉。"
我调整了一下站位,下一次击球的时候压低了角度。球贴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上。
"这才对嘛。"
陈宇满意地点了点头。
训练持续到五点半结束。我浑身是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黏在皮肤上,但心情还不错,今天的训练量刚好,没有过度疲劳,也没有觉得无聊。
换好衣服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我看到沈栖迟站在外面的台阶上等。
她没有换道服,这意味着她今天没有去练空手道。
"你今天没训练?"我走到她身边。
"嗯,道馆今天闭馆。"
"哦。"
我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冷吗?"沈栖迟问。
"有点。"
她停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黑色的宽松T恤,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柠檬味,是她常用的那款柔顺剂。
"你呢?你不冷?"我问。
"我不冷。"
"你只穿了一件长袖。"
"我不冷。"
她的语气很坚定,带着那种"不要再问了"的意味。于是我不再问了,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对了,"她突然说,"周末的音乐会,我查了一下曲目单。"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发现有一首曲子是帕格尼尼的。"
"帕格尼尼的第几号?"
"第24号随想曲。"
我愣了一下。
帕格尼尼的第24号随想曲。这首曲子被称为小提琴界的"珠穆朗玛峰",技术难度极高,即使是专业演奏者也很少敢在正式场合挑战。
"你觉得你能拉吗?"沈栖迟看着我。
"现在还不能,"我诚实地回答,"但给我半年时间,也许可以试试。"
"半年?"
"嗯,这首曲子需要大量的练习,尤其是右手运弓的控制力。"
"你打算练?"
"想试试。"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加油"或者"我相信你"之类的话。她从来不说这些。
但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你记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看。
"帮你记录训练计划。"
备忘录上已经写好了一个初步的时间表:每天练琴一小时,周末增加到三小时,先从音阶和琶音开始,逐步过渡到技巧练习,最后攻克全曲。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练习内容和注意事项。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刚才。"
"你做了一个多小时?"
"二十分钟。"
我看着她的侧脸。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是专注时的表情。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帮我做很多事,但从来不说。"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你也一样。"
周末的音乐会比我想象的要好。
不是因为演奏水平超凡脱俗,虽然确实很出色,而是因为整个体验本身。
我们坐在音乐厅的中排位置,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沈栖迟的身体微微倾向我这边。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动作,更像是习惯,她每次在黑暗中都会不自觉地靠近我一点。
第一首曲子是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曲》。轻快明朗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回荡,我注意到沈栖迟的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节奏轻轻敲击,这是她听音乐时的习惯,身体会不自觉地和旋律产生共鸣。
第二首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独奏。
这首曲子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音乐厅里空调运转的声音。沈栖迟在这首曲子演奏到中段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了眼睛。
音乐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能让你暂时忘掉时间,忘掉空间,忘掉一切不属于此刻的东西。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去大厅买了两杯饮料。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
"比上次的那个乐团好。"她说。
"哪个方面?"
"弦乐部分的音色更统一,铜管的平衡感也更好。"
她评价音乐的方式总是很具体,不是"好听"或"不好听",而是具体到某个声部的表现。这和她的思维方式有关:她习惯于拆解问题,找到每一个变量,然后逐一分析。
"你呢?"她反问。
"我觉得……"我思考了一下措辞,"我觉得今天的指挥很有感染力。你看他最后一个乐章的手势,力度和速度的变化处理得很细腻。"
"嗯,你观察到了这一点。"
"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嗯。"
"然后你就等着我自己说出来?"
"嗯。"
"你这个人真是的。"
她嘴角微微上扬。
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们走出音乐厅,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
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送你回家?"我问。
"不用,我叫了车。"
"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太安全。"
"我一个人不安全?"她指了指自己,"空手道黑带,跆拳道三段,你觉得谁不安全?"
"好吧,你说得对。"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她看着我,突然伸出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头发乱了。"
"是你弄乱的好吗?"
"所以我要负责任。"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周一见。"
"周一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栖迟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云层后面。
我想起小学六年级的那个下午。
手工课的教室里很吵,大家都在忙着做钥匙扣。我用铁丝弯了一个圆环,然后用砂纸打磨光滑,最后刻上自己的名字缩写。
做第二个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刻什么。
最后刻了一个"L"。
不是因为我想送给谁。只是因为——
只是因为当时沈栖迟就坐在我旁边,而我觉得她可能会需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