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学校组织了春季远足。
路线是从学校出发,沿着山路走到附近的一座森林公园,全程大约八公里。听起来不远,但对于一群平时缺乏锻炼的高中生来说,这简直是一场马拉松。
出发前,老陈反复强调纪律:"不要掉队""不要擅自离队""注意安全"。
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不快不慢。沈栖迟本来应该和女生们走在一起,至少按照分组名单是这样安排的,但她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旁边。
"你不应该在前面那个组吗?"我问。
"那个组太吵了。"
确实,前方的女生小组正在热烈地讨论某个偶像团体的新专辑,声音大到整条山路都能听见。
"所以你就跑来跟我走?"
"嗯。"
"我也很吵吗?"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安静。"
她说的是事实。我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在大多数社交场合都属于"存在感很低"的类型。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内向或者社恐,纯粹是因为我对别人的话题缺乏兴趣。
除非话题是关于羽毛球、小提琴、数学题或者沈栖迟。
"你今天穿运动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
"嗯,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穿帆布鞋。"
"我又不是傻子。"
"你上次体育测试跑八百米的时候穿的是帆布鞋。"
"……那是意外。"
她笑了一下。
这是我今天看到的她第二次笑。
山路两旁的树木很密,阳光只能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有泥土和松针的味道,混合着远处传来的鸟鸣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有几个女生开始喘气,还有人抱怨鞋子磨脚。
"要不要休息一下?"班长提议。
老陈看了一眼手表,同意了。
大家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坐下。有人拿出水壶喝水,有人拿出零食分享,还有人直接躺在地上装死。
我和沈栖迟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我。
"你带了这么多水?"我接过瓶子。
"三瓶。"
"你自己喝得了三瓶?"
"两瓶给你。"
"……我又不是骆驼。"
"你上次远足喝了四瓶。"
"你怎么记得这种事?"
"碰巧记得。"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栖迟的喉结比较明显,这也是她长相偏中性的原因之一。配上她的短发和耳钉,再加上一米七的身高,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她的性别。
我记得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有个转学来的女生追了她整整一个月,直到亲眼看见她进了女更衣室才死心。
"你在笑什么?"她放下水瓶,眯起眼睛看我。
"没什么。"
"你肯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我没有。"
"你有。"
"我真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因为你太好笑了。"
"我哪里好笑了?"
"你认真的样子很好笑。"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现在就很认真。"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似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
"这就对了。"
休息了十五分钟后,队伍重新出发。后半段的路比前半段陡,很多人开始叫苦连天。但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沈栖迟走路的速度始终保持不变。
匀速,稳定,不受外界干扰。
这和她做任何事的方式都一样。
"你体力真好。"我跟上她的步伐。
"经常练功的缘故。"
"空手道和跆拳道对心肺功能的提升确实很明显。"
"嗯。"
"你有没有想过考教练证?"
"想过。"
"然后呢?"
"然后觉得太麻烦了。"
"……果然是你。"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太麻烦了'这个理由很符合你的人设。"
"你的人设是什么?"
"佛系少年。"
"佛系?"
"对,万事随缘,不强求,不纠结,不内耗。"
"这叫心态好。"
"佛系和心态好有区别吗?"
"有。佛系是消极的接受,心态好是积极的平和
"你分得也太细了吧。"
"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对。"
她得意地扬了一下下巴。
远足结束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解散后,我和沈栖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暮色"。
"累死了。"我瘫在二楼隔间的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你体能下降了。"沈栖迟站在窗边,正在拧一瓶运动饮料的盖子。
"我上周刚打完比赛。"
"比赛和长途徒步用的肌肉群不一样。"
"你倒是精力充沛。"
"习惯了。"
她走过来,把饮料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喝。"
"谢谢。"
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你今天远足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沈栖迟说。
"嗯,在看一个羽毛球教学视频。"
"你随时随地都在研究羽毛球。"
"这叫职业素养。"
"你又不是职业选手。"
"业余爱好也需要认真对待。"
她摇了摇头,但没有反驳。
窗外开始下雨了。四月的雨来得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就像现在这样,前一秒还是晴天,后一秒雨滴就砸在了玻璃上。
"要淋湿了。"沈栖迟看着窗外说。
"什么淋湿了?"
"你的自行车。"
"……我忘了带雨披。"
"我就知道。"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件折叠好的雨衣扔给我。
"你为什么会有雨衣?"
"以防万一。"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知道会下雨?"
"看了天气预报。"
"……你赢了。"
她耸了耸肩,走到电子琴旁边坐下。
"你要弹什么?"
"随便弹弹。"
她打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
是一首我很熟悉的曲子——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这首曲子的灵感来自肖邦在华沙郊外度假时的一场暴雨。重复的降A音贯穿全曲,模仿雨滴落在屋顶上的声音。
沈栖迟弹得很好。虽然她的主项是空手道和跆拳道,但钢琴也学了十年,水平不比我拉小提琴差多少。
雨声和琴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闭上眼睛。
这一刻的感觉很奇妙,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安全的气泡里,外面是嘈杂的世界,而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知道吗,"沈栖迟在弹完一曲之后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不是邻居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不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在同一所小学,不在同一个班,我们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吗?"
这是一个我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会吧。"我说。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距离决定的。"
"比如?"
"比如你六岁那年把我的风筝从树上取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人。"
"那不算,那是你够不到。"
"那七年级的时候你帮我挡了那颗篮球呢?"
"那是条件反射。"
"八年级我发烧请假,你每天来我家给我补课呢?"
"……那是因为考试要一起考。"
"你看,"我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把所有事放在一起看,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
她愣住了。
雨还在下,但琴声已经停了。
隔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林暮。"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狡猾。"
"我?狡猾?"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骗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从小学六年级送我那条项链开始,就在骗人了。"
"那条项链只是一个手工课的作业而已。"
"那你为什么刻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
我想了想。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是谁做的。"
"就这样?"
"就这样。"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揪住了我的一撮头发。
"疼疼疼——"
"活该。"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回家。"
"等等,我还没缓过来——"
"快点,雨变大了。"
我抓起书包追上去。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叫住我们:"小暮,小沈,拿把伞吧!"
"谢谢阿姨!"
我接过伞撑开,和沈栖迟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算大,两个人撑着有点挤。沈栖迟自然地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你靠太近了。"我说。
"伞太小了。"
"你可以往那边挪一点。"
"那边有水坑。"
"……好吧。"
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是某种白噪音。街道两旁的路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倒影。
"林暮。"
"嗯?"
"下周的数学测验,你帮我复习一下吧。"
"你数学不是还可以吗?"
"函数那部分不太行。"
"行,周末来我家。"
"好。"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你伞歪了。"我说。
"没有。"
"明明就歪了。"
"你看错了。"
"沈栖迟——"
"闭嘴,走路。"
我闭嘴了。
但我注意到,她右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